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,手里正捏着一把鬃毛刷,在给一本光绪年间的《诗经》清理书脊上的霉斑。刷子悬在半空,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她“嗯”了四声,第五声没嗯出来。
“妈,你要来住几天?”
电话那头,林母的声音利落得像剪刀裁布:“怎么,不欢迎?”
“不是。就是——巷子里最近在修路,怕你不好走。”
“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。明天下午到,你别接,我自己找得到。”
挂了电话,林微言盯着手里那本《诗经》发了会儿呆。书页上的霉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但她还是举着刷子,一下一下地扫。这是沈砚舟送来的第十七本古籍。他说是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收的,修复费随她开。她没收钱,但书她修了。修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三倍。
陈叔从外间探进头来:“你妈要来?”
“您听见了?”
“嗓门那么大,整条巷子都听见了。”陈叔笑了一声,踱进来,往工作台边一靠,顺手拿起那本《诗经》翻了翻,“老太太不好对付吧?”
林微言没说话。陈叔也不追问,把书放回去,慢悠悠地丢了一句:“你妈当年最中意小周。这事儿你心里有数。”
她当然有数。五年前沈砚舟从她生活里消失的时候,周明宇刚考上医学院。母亲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撮合,隔三差五叫周明宇来家里吃饭。周明宇每次来都带水果,冬天是车厘子,夏天是荔枝,包装精致得林微言拆都懒得拆。母亲在厨房里炒菜,锅铲声里夹着一句“小周这人实在”,声调上扬,尾音拖得老长,像一支箭,瞄准了射过来。
林微言每次都装没听见。
但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。
第二天下午,林母到了。
她拖着一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,穿一件藏青色的薄棉外套,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。七十岁的人了,腰板笔直,眼神比女儿还利。进门先扫了一圈工作室,目光在墙边那排修好的古籍上停了停,又落在工作台上那本翻开的《诗经》上。
“修书的活儿倒是没落下。”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家屋里。
“妈,你先坐。我倒茶。”
“不喝茶。你坐下,我跟你说说话。”
林微言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她给母亲倒了杯温水,自己在对面坐下。工作室的窗户开着,书脊巷里的桂花香飘进来,甜腻腻的,跟屋里紧绷的气氛不太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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