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啸云把退回来的庚帖放在书案上,已经放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里他做了三件事:喝了一杯茶,凉了;翻了七页账本,一个字没看进去;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,反复了四次。庚帖还是那个庚帖——大红洒金笺,泥金小楷写着他的生辰八字,边角用一根红丝线扎着,丝线的结法是他母亲亲手教的如意同心结。今天下午,齐家派去江南送帖子的管事把这东西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,附带阿贝姑娘的口信,原话是——“婚约是莫家与齐家定的,阿贝姓的是莫老憨的莫,不是莫隆的莫。这帖子,该送给该收的人。”
管事转述这句话的时候,齐啸云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为难,不是惶恐,而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家仆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。管事在齐家待了快三十年,见过的世面比齐啸云吃过的盐还多,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双手交叠在身前,站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等了好久才等来少东家一句“下去吧”。
现在书房里只剩齐啸云一个人。他把庚帖拿起来,红丝线的结在指尖晃了一下。阿贝的话说得没错。婚约确实是莫家与齐家定的,但定的是“莫家千金”。如果阿贝不认自己是莫家的千金,那这份婚约就跟她没有关系。她的逻辑链条干净利落,像一个在公堂上打了二十年官司的讼师——先推翻身份认定,再推翻契约效力,最后把结论往你面前一放,你连反驳的角度都找不着。他见过她在水乡跟鱼贩子讨价还价,也见过她在绣坊里跟挑剔的客户周旋,但直到今天,他才真正领教了阿贝的厉害。
“厉害。”他对着庚帖自言自语,把红丝线在指间绕了一圈,又松开,“拒绝婚约,用的是替对方着想的理由。退还庚帖,说的是成全别人的话。把路都堵死了,还让人觉得她是在让路。”
他把庚帖放进抽屉里,抽屉里还放着另一张庚帖。那是莹莹的庚帖,林氏亲手写的,三年前就给他了。他一直没有正式回帖。不是不想回,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那种不对劲说不上来,就像一个账房先生算了一笔怎么看都没毛病的账,但算盘珠子的响声不对。后来他才明白,不对劲的地方在于他对这份婚约的默认太过自然了,自然到不需要思考。而阿贝的出现,让他开始思考。
第一次见阿贝是在绣品博览会上。她站在那幅《水乡晨雾》前面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旗袍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,跟旁边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的绣娘站在一块,像一丛牡丹里混进了一棵竹子。他之所以注意到她,不是因为她跟莹莹长得像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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