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当时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——而是因为她看自己绣品时的那种眼神。不兴奋,不得意,不急切。那种笃定不属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绣娘,属于一个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做到极致之后、不需要任何外部认可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人。他当时想,这个人如果能挖来齐家的绣庄,三年之内沪上没人能跟她打对手。后来他在街边看到她被扒手围住,出手相助,说了几句话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莫家失散多年的女儿。但有一种感觉是骗不了人的——跟她说话的时候,脑子里没有那些生意经,没有那些世家规矩,只有一种很简单的、想多听几句的念头。
后来他知道了真相:她是莫家长女,是跟他有婚约的人。按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——一切名正言顺,皆大欢喜。但他没有。因为他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:他对她的感觉,和婚约没有任何关系。婚约是父辈定的,感觉是他自己的,这两样东西本来应该是一回事,但现在它们分开了,各走各的路,每条路都通向他必须面对的那个选择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了。沪上的黄昏很短,太阳从外滩那边落下去之后,天边只剩一抹橙红色,像一块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绸缎,颜色褪得差不多了,但纹理还在。齐啸云关上抽屉,决定去一个地方。
绣坊的灯还亮着。
贝贝正在绣一件新作品,绷架上的缎面上描着半幅未完的荷花图,花瓣已经绣了大半,用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套针法——同一根针,先用劈得极细的丝线铺一层底,再用捻得稍粗的线在关键部位压一层,绣出来的花瓣从侧面看是平的,从正面看却有一种微妙的立体感,像真正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翻卷的边缘。贝贝给它取名叫“叠影针”,听起来像个江湖功夫的名字,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。
齐啸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,久到贝贝手里的针走完了两片花瓣。她没抬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齐少爷看够了没?窗纸是桑皮纸,不经看,看久了得赔。”
齐啸云推门进去,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。“猪油赤豆糕,巷口那家老字号的。老板说他认得你,说你每次去都要在糕上多撒一层芝麻,所以他给你装的时候已经撒好了。”
贝贝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她穿着绣坊里的工作服——其实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,袖口卷到手肘上面,手指上套着一个顶针,银质的,是她养母年轻时用过的老物件,磨得锃亮。她把猪油赤豆糕接过去,打开油纸闻了闻,拿了一块出来,又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桌子角上。
“那块庚帖的事,”她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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