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户部调的那一万石军粮,走的是宁朔镇。你知道宁朔什麽样子麽。」
苏秦摇头。
「我说给你听。」
洪茂的声音低下来了。
「我在陇西平矿乱那年,和宁朔的换防队伍打过一回交道。腊月里,从山里押着矿出来,路上碰见一队宁朔下来的兵,换防的,走了半个月了,一个个面色灰青,冻得嘴唇都裂了。」
「我问他们,宁朔冬天冷到什麽程度。」
「带队的百户笑了一下,说,洪大人,我们那儿冬天,尿出去一泡,落地就是冰。」
「士卒站墙头守夜,两个时辰一换。换下来的人,靴子底和墙砖冻在一起了,揭不下来,得拿热水浇。浇完,地上一层冰碴子,下一拨人踩上去,又冻上了。」
洪茂抬起头,看着苏秦。
「你调的那一万石,走到他们嘴里,一人一日几合米。掺着雪水熬成糊糊,就着冻乾的牛肉条嚼。一顿饭,连嚼带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凉了就咽不下去了。」
炭炉里,火星毕剥了一声。
「我那时候想过一个问题。这帮人,凭什麽守在那儿。」
「後来想明白了。」
洪茂的声音,又低了一截。
「他们不是凭什麽。」
「他们是没得选。」
「墙後面就是家。家里有老婆孩子,有一亩半亩的薄田,有刚栽下去的果树
。他们不站墙头,谁站。」
「一万石粮,在户部的册子上,是一个数。在那道墙上,是一碗糊糊,是一个站了两个时辰、靴子冻在砖上的人,多撑一天的力气。」
他端起碗,把余酒一口灌了。
「所以你们往後调粮也好,拨银也好,册子上写一万石,落笔之前,先想想这一万石走到头,是什麽模样。」
满炉无声。
苏秦端着自己那碗烧刀子,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,很久没有喝。
他想起了通济仓那一夜。一万石粮,过了四百双肩膀,七座斛,六条线,几十辆车,几艘船。
那时候他觉得,亲眼看着粮出仓,就算是知道了一万石的分量。
今日听洪茂一说,才知道,他只看了前半截。
後半截,在千里之外一道冻住的墙上。在一碗凉了就咽不下去的糊糊里。在一只拔不出来的靴子底下。
林卓在旁边,慢慢喝着酒,也开了口。
老知府今日话不多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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