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。
「老夫最近最常念叨的一句话,你应当知道—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」
他盯着李逸尘的眼睛。
「这话,前半段是太子殿下说的,後半段是你补的。从那以後,老夫就把它刻在心里。老夫这辈子,无论做什麽,都是为了这个目标。」
「老夫劝谏陛下,是为了这个目标。老夫得罪同僚,是为了这个目标。老夫写了那麽多文章,也是为了这个目标。」
他的声音微微发抖。
「可今日读了你的讲稿,老夫忽然发现,这个目标,可能是个梦。」
李逸尘没有说话。
褚遂良继续道:「你方才算的那笔帐,老夫反覆看了三遍。人口滋生,土地有限。」
「百年之後,人均二亩三分。千年之後,人均八分田。」
「不够吃,就抢。抢完了,就乱。乱了,就死。死了,人少了,饼又够分了。」
「治乱兴衰,周而复始。这是你说的。」
他盯着李逸尘:「若真是这样,那万世之後,是什麽?」
「是人吃人的炼狱。」
李逸尘沉默片刻,缓缓道:「褚公,逸尘所言只是推演。万世之後的事,谁也不知道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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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你的推演,有道理。」褚遂良摇头。
「老夫想了很久,想不出哪里不对。人口会增长,土地不会增长。这是铁律。那万世之後,就是不够吃。不够吃,就是乱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「老夫不怕死。老夫怕的是,这辈子追求的东西,是个笑话。」
李逸尘看着他。
灯光下,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谏议大夫,此刻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。
他不再像朝堂上那样锋芒毕露,只是一个被问题困扰的读书人。
「褚公,」李逸尘缓缓道,「何必执着於万世之後?」
褚遂良愣了一下。
李逸尘继续道:「万世之後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逸尘方才说的,只是推演,不是预言。」
「真到了那一天,也许有新路,也许没有。」
褚遂良的声音高了起来。
「读书人立了志向,就要为那个志向奋斗一辈子。」
「若那个志向根本不可能实现,那我们奋斗的是什麽?我们读的书,写的文章,谏的言,又有什麽用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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