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把《水乡晨雾》留在展位上,自己先走了。
陈姐在后面喊她:“阿贝!下午还有颁奖礼!”贝贝没回头,摆了摆手,步子越走越快。展厅门口的黄包车夫看见她出来,从车上跳下来问去哪儿。贝贝说了一个地址,是莹莹刚才临走前低声报给她的——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条弄堂。
黄包车在梅雨里穿行。贝贝坐在车上,雨帘从两边垂下来,把街景切成碎片。她攥着衣襟里的玉佩,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圈金丝缠绕的边缘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有一个娘。不是养母,是亲娘。活着的,在沪上,等了她二十三年。
车停在弄堂口。贝贝付了车钱,走进弄堂。这条弄堂比书脊巷宽不了多少,两侧是石库门的房子,门楣上还留着雕花的痕迹,但年久失修,花纹都模糊了。晾衣竿从二楼窗户里伸出来,滴着水,滴在她肩膀上。她往里走,数着门牌,走到第七个门洞前停下来。门半掩着,里面是一个小天井,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木盆,盆里泡着待洗的衣服。
贝贝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天井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从二楼的窗户里飘下来——“莹莹,是你回来了?楼下桌上有粥,先吃了。”
那个声音很轻,很软,带着一种常年压在喉咙底下的沙哑。贝贝听着那个声音,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她听过这个声音。不,她没听过。但她觉得她应该听过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一首忘了歌词的歌,调子还在心里,可就是想不起来词。
“娘。”莹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,“我下去一趟。”
楼梯咯吱咯吱响。莹莹从门里走出来,看见贝贝站在天井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她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,递给贝贝擦脸上的雨水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贝贝跟着她走进天井。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,铺了一地。她踩过那些叶子,上了楼梯。楼梯很窄,木头是旧的,踩上去整栋楼都在响。二楼只有一间半的房子——一间卧室,半间搭出来的灶披间。灶披间里飘出粥的香味。卧室的门开着,贝贝站在门口,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竹椅上。
女人很瘦。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。头发花白,绾了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脸上有皱纹,很深,像刀刻的,尤其是眼角和嘴角。但她的眉眼——眉的弧度、鼻梁的线条、嘴唇的形状——贝贝在镜子里见过。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,她都在镜子里看见这张脸的另一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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