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完手,在天井角落的水缸边照了照自己的影子。水面上映着一张沾着鱼鳞碎屑的脸,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几缕,贴在汗湿的鬓角上。她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沾了水,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。然后她解下围裙,走进后厨旁边的小耳房。耳房里放着一只旧木箱,箱子里是她今晚要穿的衣裳——一件月白色的暗纹旗袍,袖口和领口缀着极细的银线绣花,是妹妹莹莹一针一线给她做的。
她把旗袍抖开,对着墙上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比了比。旗袍的料子是杭州的素绉缎,摸上去凉滑如水,裁剪得极为合身,腰线收得恰到好处。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——镜子里这个人,和那个蹲在天井里刮鱼鳞的渔家女,好像是两个人。
但旗袍的衣襟内侧,那半块玉佩还在,贴着她的胸口,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前厅开始陆续来人。商会的伙计们穿梭在铺着白桌布的圆桌之间,摆上青花瓷的碗碟和锃亮的银筷。留声机里放着轻柔的江南丝竹,琵琶声像珠玉落在玉盘上,清脆而慵懒。今晚的主办方之一正是齐家商号,来的客人涵盖了沪上军政商三界——有商会的元老、各国租界的代表、报馆的主笔,以及几位肩章上缀着金星的军界人物。
贝贝端坐在第三桌的上首位置,面前的白瓷碟子里盛着刚出锅的蟹粉豆腐。金黄色的蟹黄铺在嫩白的豆腐上,上面点缀着几粒碧绿的葱花。这是陈师傅的拿手菜,也是今晚菜单上的第四道。按齐啸云事先定好的计划,第四道菜上桌的时候,他会从前厅起身去后厨“催菜”,借着这个机会与在后门等候的人接头。
“贝小姐,今天这身衣裳真雅致。”坐在她旁边的商会副会长太太侧过身来,目光从她的旗袍移到她的脸上,又移到她的手上,在她虎口那层薄薄的茧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谢谢,是我妹妹做的。”贝贝不露声色地把手收到桌下。
“你妹妹?是齐家那位莹莹小姐吗?”副会长太太显然做过功课,知道她与齐家走得近,也知道今晚这场宴席的宾客名单。
“嗯。”
“倒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。不过贝小姐,”副会长太太的声音放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这双手,看着倒不像是拿绣花针的。”
贝贝端起面前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杯遮住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。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试探——沪上的太太们有一种奇特的本事,能在三句话之内摸清你的出身,再在三句话之内决定接下来该用什么态度跟你说话。
“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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