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宴会厅的门口,旧毡帽上还沾着江南的雨渍,深蓝色的粗布棉袍洗得发了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点子,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。他摘下毡帽,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——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,像刀刻的,眉毛稀疏花白,左眉骨上一道陈年旧疤从眉梢斜拉到眼角,右脸颊上还有一大片新结痂的擦伤,紫红色的血痂映着金碧辉煌的水晶灯,格外刺眼。
“田七。”赵坤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倒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什么东西硬挤出来的,又闷又沉。他的手从桌沿上移开,垂在身侧,握紧又松开,握紧又松开,反复了好几次。他认得这张脸,尽管这张脸比他记忆中老了不止二十岁,尽管那道疤的位置比他记忆中偏了两寸,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这个人是当年莫隆身边最得力的贴身管家,是他亲手提拔起来又亲手送进大牢的人。当年他派人把田七扔进监狱的时候,狱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:人已经在牢里病死了,尸体都拉出去埋了。他信了。此后二十年他再没想过这个人,就像再没想过那些被烧掉的旧档案——死了的、烧了的,都不会再来找他。
可眼前这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人,正穿过满堂宾客的目光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右腿有点跛,布鞋底擦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青布长衫,手里拎着个旧皮箱,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。懂行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是沪上最有名的何记锁铺的何师傅——专开老式机关锁,从保险箱到密匣,没有他打不开的东西。
赵坤的那张黑漆描金的书桌,锁芯用的正是何记的手艺。
田七走到大厅中央,在贝贝和莹莹身前停了下来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拼合完整的梅花玉佩,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。那水光在眼眶里转了又转,终究没有落下来,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颗被攥碎了的玻璃珠子。
“两位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风吹过破竹帘,“我这条老命是老爷救的,二十年前没能保住老爷,二十年后也没能保住那批卷宗——赵坤的人在昨天夜里纵火烧了我在镇江的住处,我一个孤老头子从火里爬出来,除了这把老骨头,什么都没了。”他抬手摸了摸脸上那片还在渗血的新伤,指尖有点发抖,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恨的,“但还有一个东西,他们不知道在哪里。老爷当年告诉我——只要这颗印还在,莫家的清白就还在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印?什么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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