迹——第二段末尾,‘通敌’两个字是他加上去的,原稿写的是‘通商’。他还用朱笔在旁边加了四个字——”
他把信封拆开,取出里面那页泛黄的信稿,将它翻过来对着满堂宾客。信稿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赵坤那笔凌厉的朱砂批注仍清晰刺目——“以此定谳。”
“诛心之言,不可留痕。这是他的原话。”刘师爷说完这四个字,把信稿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,退后两步,垂手站立,“我刘某人为虎作伥二十余年,今日自首。所有罪责,我愿一并承担。”
赵坤盯着那页手稿,盯着自己二十年前亲笔写下的那四个朱砂字,瞳孔剧烈地收缩着。这四个字,他记得。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花雕,借着酒劲在灯下改完这封信,墨迹未干就盖上了狻猊印。他以为这封手稿早就在档案室的大火里化成灰了——那场火是他自己放的,烧了整个档案室,烧掉了所有和他有关的旧档。没想到刘师爷把它留了下来,藏了整整二十年。这个跟了他二十三年、替他起-草-过无数机密文书的老师爷,这个他最信任的笔杆子,居然把这颗最大的地雷藏在了袖子深处二十三年。
“刘师爷。”赵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,“二十三年,我待你不薄。”
刘师爷没有抬头。“所以我等了二十三年才拿出来。赵次长,你待我不薄,可莫老爷当年——待满沪上的穷人不薄。”
赵坤不说话了。他环顾四周,满堂宾客的目光不再是看热闹的兴奋,而是一种集体的、无声的审判。那些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的商会会长、银行经理、报社主编们,此刻全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。不是痛恨,不是愤怒,是比痛恨和愤怒更让他心寒的东西——撇清。每个人都在用目光计算自己和赵坤之间的距离,评估自己会被牵连多深,掂量着什么时候站起来说第一句“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”。
赵坤的手开始发抖。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腕,蔓延到小臂。他用力按住桌面,想把那只手稳住。可那只手不听使唤,像一头感知到地震的老鼠,从里到外都在战栗。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这辈子就这么完了。不是被对手打死的,是被自己二十年前写下的那四个字钉死的。
就在这时,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地滑开,一队穿着黑色中山装、肩佩金色徽章的人鱼贯而入。为首的中年人面色冷峻,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——军政调查局。一个在沪上人人谈之色变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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