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贝的绣花针停在半空,没有扎下去。
她已经盯着手里这方帕子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。帕子是素的,月白色府绸,边角还没锁边,细密的经纬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珠光。这样的帕子在锦绣坊只算最次等的练手料——真正的精品是那些上了绷架的双面苏绣,一面绣狸猫,一面绣蝴蝶,猫须根根分明,蝶翅薄如蝉翼,西洋来的客商愿意出五十块银元买一条,还要排队等三个月。老板娘金绣娘当年凭一幅《百鸟朝凤》在沪上刺绣行会里夺了魁,南洋的大班亲自登门送帖子请她去教授,她都没答应。金绣娘收徒眼光极高,但当初阿贝抱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锦绣坊门口,把包袱里那几件绣品一字排开的时候,金绣娘只看了一眼,手里的茶杯就放下了。
“这鱼是你绣的?”
“是我绣的。”阿贝站在满屋子绫罗绸缎中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上还沾着江南水乡的泥点子,脚下那双布鞋的鞋帮已经磨出了洞,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袜套。她的手指被绣花针刺得全是针眼,指尖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——那是跟养父在太湖里撒网拉网磨出来的,跟养母在绣架前捻针劈丝磨出来的,两种截然不同的茧子长在同一双手上,像两块拼在一起却永远没法严丝合缝的碎瓷片。
她绣的鱼不是在绣庄里学的——绣庄里教的鱼鳞是程式化的,一鳞一片规规矩矩,像穿了盔甲的兵。阿贝绣的鱼鳞每一片大小都不一样,背脊上的鳞片紧密细小,肚皮上的宽大柔软,尾巴半透明,鳍的边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红色,那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太湖水面的颜色,不亲眼见过的人绣不出来。金绣娘把绣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藏线头的针脚干干净净,没有一个多余的结,手法老辣得像做了十年以上的老师傅,可眼前这姑娘撑死了十八九岁。
“你留下吧。”金绣娘放下绣品,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系到阿贝的手腕上——这是锦绣坊收徒的规矩,红绳系腕,师徒名分就定了,解下来只有两个原因:出师,或者被逐。
一转眼阿贝在锦绣坊已经待了大半年。金绣娘逢人便夸自己捡了个宝——“阿贝这丫头,手底下有灵气,绣什么活什么。你们等着看,不出三年,沪上的绣行里要多一个姓莫的绣娘。”阿贝刺绣的时候确实有灵气,她的针法不完全是传统的苏绣路数,夹着一些野路子的变化,是她养母在水乡茅屋里点着油灯一针一线教的。养母的针法也不是科班出身,是外婆传下来的,外婆的又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,传到养母这一代已经说不清到底掺了多少种绣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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