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平展,是那种从小被严格教养过的大家闺秀。后面那个是个年轻人,穿着深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黑伞,站在店堂门口,背光,看不清脸。
“这方帕子是我们锦绣坊的新款,双面苏绣,这面是桂花,那面是玉兔。”金绣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展开,桂花的花蕊是金黄色的,细看能看出每一根蕊丝都用了不同深浅的黄色丝线,层层叠叠,像是真的桂花落在帕子上。这是阿贝上个月刚完成的作品,金绣娘说拿得出手,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做样品。
年轻姑娘接过帕子,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,微微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她把帕子放回柜台上,目光越过金绣娘的肩膀,落在刚从里间走出来的阿贝身上。
两个姑娘对视的那一刻,店堂里的煤气灯忽然爆了一下灯花——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火光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了一下。
阿贝看到了一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。不是那种一看就觉得很像的相似——眉眼五官拆开来看,其实都不太一样。面前这位姑娘的眉毛更细更弯,眼睛更圆更柔,嘴唇更薄更秀气,整个人像一株养在瓷瓶里的兰花,清雅、纤细、不沾尘土。阿贝的眉峰更浓更直,下巴更尖更硬,嘴唇更厚更饱满,风吹日晒的皮肤虽然白回来了大半,但颧骨上还留着太湖边紫外线的痕迹,像一颗在户外自然生长的树。但两张脸的轮廓——额头到鼻梁的弧度,颧骨到下颚的线条——像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两块泥胚,被不同的匠人捏出了不同的细节。像两枚同版的铜钱,一枚被流水磨圆了边角,一枚被砂石打出了毛边。
年轻姑娘也愣了一下。她也注意到了——眼前这个穿着蓝布衫、手指上全是针眼的绣娘,和她之前在齐家客厅的合影里见过的母亲年轻时的照片,有三分说不出的神似。不是长相,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,是低头的角度,是抿嘴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这位是我们坊里的绣娘,叫阿贝。手艺好得很,刚才那方双面绣的桂花帕子就是她绣的。”金绣娘介绍。
年轻姑娘微微点头,声音很轻很柔,像一阵穿堂风掠过绣架上的丝线:“你好,我姓莫。”
阿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莫。她也姓莫——不,是她养父给她取的名字叫阿贝,但她包袱里的那半块玉佩上刻的字是“贝”,玉佩背后还有半个模糊的“莫”字,被磨得只剩下一撇一捺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不知道那个“莫”字是什么意思,但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,像带着一个没有谜底的谜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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