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影子。那些水乡女人在绣架前坐了一辈子,她们的针法没有名字,但她们绣出来的荷叶能随风翻卷,绣出来的鱼虾能在布面上游。
金绣娘说阿贝绣的东西“有魂”。阿贝不懂什么叫有魂,她只知道拿起针来心里就踏实。针尖扎进布面的瞬间,像船桨切入平静的湖水,有种顺滑而确定的阻力。丝线穿过经纬的那一刻,像鱼儿钻过渔网的网眼,尾巴一甩就不见了,只留下鳞片上的银光在水面上闪了一下。她的世界里所有的动荡和不安都会在针线的往复中被抚平——养父的医药费、江南码头上那个人贩子差点把她拐走的夜晚、初到沪上时在弄堂里迷路被野狗追了两条街的狼狈、以及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递过来手帕时嘴角那一抹淡淡的、礼貌的、却让人记了很久的笑意。
此刻她正在绣的,就是那个夜晚的月色。
她在绣绷上绷了块素绢,用银灰色的丝线绣了一弯月亮,月亮下面是一条空荡荡的弄堂,弄堂尽头隐约有个人影。她用的是最细的十一号针,线劈成了二十四分之一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她要把那个夜晚的光线绣出来——月光是薄的,路灯是昏的,两种光在弄堂里叠在一起,照在那个人的背影上,把灰布长衫的轮廓勾出一道模模糊糊的银边。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存了大半年,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。他递手帕的时候袖口上沾着一小片墨迹,是钢笔漏的墨,深蓝色,形状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桑叶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弄堂里熟睡的人——“姑娘,你的包袱。”那时候她的包袱被扒手割断了带子掉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——半块玉佩从碎布里露出一个角,月光照在上面,玉佩上的纹路隐隐泛着青光。她慌忙把玉佩塞回包袱里,说了声谢谢就跑了。后来她无数次后悔跑得太快,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。
“阿贝。”金绣娘在里间喊她,“你出来一下,有客人。”
阿贝把针插在绣绷边缘的布条上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掀开帘子走进外间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锦绣坊的店堂里亮着两盏煤气灯——这是金绣娘花了大价钱从洋行里买来的,灯芯是丝织的网罩,烧起来比煤油灯亮三倍,光线白亮而稳定,晚上也能看清丝线的颜色。金绣娘常说,做刺绣的人眼睛就是命,省什么都不能省灯油钱。
店堂里站着两个人。前面那个是个年轻姑娘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毛衣,手里拿着一个锦盒,正微微弯腰看柜台里陈列的绣品。她的动作很轻很安静,像是不想惊扰任何人,但她的站姿很端正,脊背挺直,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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