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从老西门茶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弄堂里的路灯坏了一盏,明一暗一的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皮影戏里被人提着线走的偶人。黄包车从她身边跑过去,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,溅起一片泥点子,落在她的月白旗袍下摆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她在想林叔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大小姐,你还有一个妹妹,她叫莹莹。”
妹妹。这个词对贝贝来说,太陌生了。她在太湖边长大,从小帮养母晒鱼干、补渔网,水乡的孩子们都叫她阿贝姐。她是别人的姐,从来没有自己的妹。可现在,在离太湖八百里远的沪上,有一个跟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,长得跟她像到能让陌生人在街头错认,流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血。
她的脚步在弄堂口停住了。不是不想走,是心口忽然堵得慌。今晚林叔说了太多事——账册、赵坤、父亲的冤案、当年那个被煤堆和袖子捂住了哭声的夜晚。这些事情像碎瓷器一样在她脑子里堆着,每一片都锋利,每一片都割人。但所有碎片里,最割人的,是“妹妹”这两个字。
她靠在弄堂墙边,仰头看天。沪上的天空被万家灯火映成一片暗红,看不见星星,只有远处跑马厅方向有一盏探照灯在转,一圈一圈地扫过云层,像一只在找什么东西的眼睛。那只眼睛找了多少年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——找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姐妹却以为她早已夭折的女孩,找一个跟她活在同一个世界却隔着整座城市的女孩。
第二天一早,贝贝去了教会学校。
她打听过了,莫晓莹莹在这所学校念书,成绩很好,尤其是国文和英文,教会的修女们都喜欢她。贝贝没有直接去找人——她怕吓着莹莹,也怕自己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,就一眼,看完就走。然后她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她在学校对面的馄饨摊上坐下来,要了一碗小馄饨。馄饨端上来,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油星,她舀了一勺,没往嘴里送,眼睛盯着校门口。早上七点半,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,穿的都是统一的蓝布校服,女生梳着齐耳短发或编着麻花辫,男生背着帆布书包。贝贝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,像在翻阅一本没有页码的花名册。
七点四十五分,她看见了。
一个女生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,付了车钱,转身往校门走。她穿着同样的蓝布校服,但气质完全不同——步子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,背挺得很直,书抱在胸前,走过校门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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