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贝贝就醒了。
锦云坊后院的这间小屋逼仄潮湿,墙角渗着一片经年的水渍,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。她从硬板床上坐起来,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没有菱湖镇清晨的水鸟啁啾,没有养母在灶房拉动风箱的声响,只有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,混杂着弄堂里倒马桶的吆喝声。
这就是沪上的早晨。
贝贝揉了揉眼睛,飞快地穿好衣裳,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。她走到天井里的水龙头前,拧开冰凉的自来水洗了把脸,整个人激灵一下,彻底清醒了。
“起得倒早。”
阿珍端着一盆泡好的豆浆走过来,看见贝贝已经把天井扫干净了,连堆在角落的绣线废料都归置得整整齐齐,不由得露出几分赞赏。
“珍姐早。”贝贝擦干脸上的水珠,“周师父起身了吗?”
“老人家觉少,早起来了,在绣房里看活计呢。”阿珍把豆浆盆放在灶台上,回头看了贝贝一眼,“昨儿个周师父跟我说,你那个‘乱针套色’的针法,咱们锦云坊已经二十年没人会了。她老人家高兴得一宿没怎么睡。”
贝贝心里一暖,却又有些忐忑:“我只会皮毛,是我娘教的,怕入不了周师父的眼。”
“谦虚什么。”阿珍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,“周师父的眼睛毒着呢,她说好,那就是真好。走吧,先吃早饭,吃完了去绣房。今天是你在锦云坊的头一天,机灵着点。”
早饭是豆浆泡饭,配一碟酱菜。贝贝三口两口吃完,便跟着阿珍去了绣房。
锦云坊的绣房在店铺的后进,是一间朝南的大屋子,四扇雕花木窗全部敞开,光线充足。十几个绣架整齐排列,已经有五六个绣娘坐在绣架前埋头干活了。墙上挂着几幅成品绣件,有花鸟、有山水、有人物,针脚细密匀净,看得出绣工不俗。
周师父坐在最里头一张太师椅上,面前支着一方小绣架,正眯着眼穿针。别看她头发花白,手上功夫却不含糊,只一下就把丝线穿进了针眼。
“来了。”周师父头也不抬,“阿贝,你过来。”
贝贝走到老太太跟前,规规矩矩站好。
“锦云坊在露香园路开了三十年,从前的风光不比那些大绣庄差。”周师父终于抬起头,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虽然浑浊,目光却利得很,“可这十几年,洋布洋装越来越多,刺绣生意一年不如一年。如今店里的绣娘,连你在内一共八个人。你的手艺我看过了,有根底。但从今天起,你得按锦云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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