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人写的悼亡诗,字里行间却透着唐人的风骨。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却常常想不起这些典故究竟是自己读过的,还是那方砚台灌入的。
最令他恐惧的是,他开始忘记自己的东西。
有一天,他想写一首怀念亡母的诗,提起笔来,脑中浮现的却是别人的句子。他努力回忆母亲的模样,那张温柔的脸却越来越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一页页泛黄的书卷,一行行冰冷的铅字。
他慌了。
沈渡放下笔,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座废园。大雪早已融化,园中杂草丛生,那方寒砚依旧静静地躺在石案上,墨汁如镜,映着他苍白的面孔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对着砚台嘶吼,声音在空旷的园中回荡。
砚台沉默不语。
沈渡怒从心起,举起砚台就要摔碎,可就在他双手举过头顶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——砚台的底部刻着四个小字,字迹纤细如蚊足,若非举起来对着天光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那四个字是——
“借汝十年。”
沈渡的手猛地一颤,砚台脱手落下,砸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,却没有碎裂,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墨汁溅出几滴,落在雪地上,瞬间渗入泥土,消失不见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,他曾在一本旧书的夹页中发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句话:“虬盘而蠖伸,秉守戒偏误。读学如怀冰,挥毫若饮露。”当时他不明所以,随手夹回了书中,此后便忘了此事。
此刻再想起这四句诗,他忽然通体生寒。
虬盘而蠖伸——龙盘曲而卧,尺蠖屈身而行,说的是蓄势待发,厚积薄发。可他呢?他何曾厚积过?一夜之间便拥有了别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学问,这不是厚积薄发,这是窃取。
秉守戒偏误——持守本心,警惕偏差。可他得到这些学问后,可曾想过这些学问从何而来?可曾问过自己配不配拥有?他被名利冲昏了头脑,只顾着享受众人的赞誉,从未深究过背后的代价。
读学如怀冰——求学问道应当如怀抱寒冰,时刻警醒,战战兢兢。可他呢?他把学问当成了工具,当成了换取名声的筹码,何曾有过半分敬畏之心?
挥毫若饮露——下笔创作当如饮晨露般清新自然,发自本心。可他写的那些东西,哪一句是他自己的?哪一字是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?
这四句诗,分明是一道预言,也是一道警告。可惜他当时不懂,等他懂了,已经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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