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走下舰桥,走进了浓雾。
雾中的世界没有方向,没有距离,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。我们的脚踩在什么东西上——也许是甲板,也许是海水,也许是什么都不是的东西——每走一步,那个声音就清晰一分。
不是声音变大了,而是我们离它更近了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近到我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的东西——那不是一种感觉,而是很多种感觉混合在一起的、复杂的、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。有恐惧,有悔恨,有愤怒,有绝望,有一种被困在笼子里太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挣扎的、彻底的、绝对的疲惫。
还有饥饿。
然后,雾散了。
我们看到了他。
沈敬尧。
他蜷缩在一个山洞里。那山洞不大,洞口被杂草和藤蔓遮住了大半,只有一線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身上。他身上的美军作战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,袖子磨成了布条,裤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,露出两条瘦得皮包骨的小腿。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,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,里面夹杂着枯叶、草屑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。他的胡子遮住了半张脸,胡子里面也有枯叶和草屑,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里很多年的稻草人。
他的指甲很长,长到弯曲变形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和干涸的血迹。他的脚上没有鞋,脚底板上有厚厚的、开裂的老茧,像是一层粗糙的树皮。他的身边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啃了一半的树根,吃剩的野果核,几块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,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、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。
他像一头野人。不,他就是野人。
他靠在山洞的石壁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睁着,但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,像是在念叨什么,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。那个我们听到的声音,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,而是从他的身体里、从他的灵魂深处发出的——那是恐惧的共振,是一个人在彻底崩溃之后,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出的哀鸣。
赵远航站在我身边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不是幸灾乐祸,而是一种在看到一个人堕落到如此地步之后,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东西。
“沈敬尧。”我叫了他一声。
他没有反应。
“沈敬尧!”我提高了声音。
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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