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陵城东墙上的朝霞,被硝烟与血雾吞得一干二净。
破晓时分,半边穹苍泛着铅灰与赤铜交杂的浊色,像是老天爷泼了盆铁锈水。
城下的攻城器械密密麻麻排了百余步,云梯残骸烂木头般散落在护城河畔,有些还挂着半截被砍断的梯齿,有些则彻底折成了两截,上面还压着已经凉透的尸身。
东城墙已经不属于守军了。
这是昨夜姚彦章率先登死士拿下来的。
一千二百人攀墙血战,最终只活了不到四百。
老将拖着满身的伤,马槊早已折断,换了一把横刀,一路砍杀到了角楼上,把楚军那面烂得只剩半截的旗帜扯了下来,踩在靴底。
随后一头栽倒在城垛后面,脱力昏死过去。
南城墙的夺取更为惨烈。
庄三儿率两千宁国军精锐从被砲石轰出的豁口处攻入,与城头守军在不到三丈宽的城墙甬道上反复争夺了五轮血战。
城砖上浸透了鲜血,混着洞庭湖吹来的腥湿水汽,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。
最窄处容不下四人并肩,双方的尸体叠了三层,后来者是踩着同袍的尸首继续往前冲的。
两面城墙到手了。
可巴陵城的真正杀机,从来不在外墙。
许德勋经营此城多年,在外墙之内又筑了一道瓮城。
瓮城墙体虽不如外墙高厚,却胜在构造极其阴间。
内墙呈半月形向城内弯曲,墙头每隔五步便筑有一座马面,马面上置弩床与滚木雷石。
攻方即便翻过了外墙,也不过是跌进了一个口袋阵之中。
外墙与瓮城之间的夹道不过两丈余宽,抬头便是居高临下的箭矢,低头便是散落的铁蒺藜与陷坑。
这个口袋,在过去的三个时辰里,已经吞噬了近五百条性命。
宁国军的先登营一批批地从外墙翻入,踩着铁蒺藜冲向瓮城。
弩矢从三个方向交叉扫射,滚木从马面上砸下来,每一轮都能带走十几条人命。
先登兵倒下了,后面的踩着尸身继续往上冲。
冲到瓮城根下,搭起简陋的梯子刚爬了两步,城头的守军便探出半个身子,几十斤的礌石砸下来,梯上的人连人带梯翻了个跟头摔回夹道里,不死也断了几根骨头。
守军不是寻常之辈。
巴陵城中尚存的守军约莫一万余人。
这个数字,是围城生生磨剩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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