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贝在云记绣坊的第三天,沈娘给了她一块素白的绢帕。
“绣点什么给我看看,”沈娘将绢帕搁在绣架上,语气平淡,“不拘什么花样,让我瞧瞧你真正的本事。”
阿贝接过绢帕,指尖抚过细腻的绢面。这是上等的湖州绢,比她在家用的那些粗绢好了不知多少倍,触手生凉,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“不限时间?”
“不限。”沈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盏,“我云记虽小,却从不催工。好的绣品是磨出来的,不是赶出来的。”
阿贝点点头,将绢帕在绣架上绷好。
她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坐在绣架前,闭着眼睛想了很久。
沈娘也不催,只是慢慢地喝着茶,目光却一直落在阿贝身上。
这姑娘的手很稳,呼吸很匀,坐在绣架前的身姿端正得像一杆秤。这绝不是寻常渔家女儿能有的仪态,倒像是从小受过训练的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阿贝终于睁开眼。
她取了一根极细的劈丝针,从线团里挑出三股不同深浅的青色丝线,开始落针。
沈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劈丝。
这丫头用的是劈丝的手法。
所谓劈丝,是将一根丝线劈成数股,每股细如发丝,绣出来的纹路才能细腻到看不出针脚。这是苏绣中最高阶的技法之一,寻常绣娘练上十年也未必能掌握,而阿贝用起来却像是呼吸一般自然。
更让沈娘惊讶的是,阿贝没有先在绢上描花样,而是直接落针。
这叫“空手绣”。
不画底稿,全凭心中构图,针随心走。这样的本事,整个沪上的绣娘里,能做到的不超过一掌之数。
沈娘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阿贝身后。
绢帕上,一副烟雨江南的图景正在渐渐成形。
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横跨河面,桥下乌篷船半隐半现。最精妙的是那雨丝——阿贝用最细的劈丝针,一针一针地绣出斜斜的雨线,细密却不呆板,远远看去,竟像是真的有一场蒙蒙细雨落在绢面上。
“你这雨丝,用的是滚针还是切针?”沈娘忍不住开口。
“都不是。”阿贝手下不停,“是切针和接针混用的。纯用切针太硬,显不出雨的柔;纯用接针太软,又显不出雨的劲。我把两种针法掺在一起,三针切、两针接,这样既有骨力,又不失灵韵。”
沈娘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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