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坊的灯熄了大半,只剩后院账房里还亮着一盏。阿贝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、两叠绣样图纸和一杯凉透的茶。茶是莹莹两小时前端来的,莹莹端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,说“姐,趁热喝”,然后就被齐啸云叫去商量齐家货船被扣的事了。阿贝应了一声,头也没抬,等她再伸手去够杯子的时候,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白瓷。
她捏了捏眉心,把账册合上。绣坊开业三个月,从最初的三间平房扩到现在的两进院子,从五个绣娘发展到二十多个,从接小绣庄的散单到能拿下洋行的出口订单——这些数字她都记在账本上,每一笔进货、每一次出货、每一个绣娘的工钱和每一块布头的损耗,她都算得清清楚楚。莫老憨说她这一点随了莫隆,不是随养父,是随亲爹。她当时笑了一声,没接话,心里想的是——我连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怎么随。后来莫隆找到了,父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莫隆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她翻账本的样子,忽然红了眼眶,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,肩膀抖了老半天。莹莹在旁边小声说:“爹说你这股子精明劲儿,跟咱家当年最鼎盛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阿贝想到这里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伸手去拿茶杯,又忘了茶是凉的,喝了一口皱了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
她重新翻开最下面那本旧的——不是账册,是她从莫家老宅的废墟里翻出来的一摞旧信。老宅被封了十年,门上的封条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半截残纸,家具早就被抄空了,墙上爬满了藤蔓,地板被撬走了一半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龙骨。但她在那间曾经是莫隆书房的角落里,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,找到了一个铁盒子。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,锁头一碰就碎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封信,用油纸包了三层,每一封都完好无损。信是莫隆写给林氏的。那时候莫隆在沪上商会做会长,经常跑外省谈生意,每到一个码头就会写一封信寄回来。信的内容稀松平常——今天到了什么地方,见了什么人,吃了什么菜,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孩子们,不知道贝贝的咳嗽好了没有,不知道莹莹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有一封信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:“今日在安庆码头见一小女娃,扎两个辫子,蹲在岸边看船,模样很像我们家贝贝。我站在远处看了许久,直到她的父亲把她抱走,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握着贝贝满月时送我的那个小拨浪鼓。鼓槌已经掉了,我一直没舍得扔。”
阿贝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是在莫家临时租住的小院里。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,月光很亮,把信纸上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