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委食堂的午饭,向来是有规矩的。
常委们坐东边靠窗那排,一人一张小方桌,菜式统一,两荤一素一汤,厨师长亲自掌勺,咸淡都有讲究。买家峻来了快半年,已经摸透了这里的门道——坐哪儿不重要,跟谁坐才重要;吃什么也不重要,谁给你盛的汤才重要。
今天给他盛汤的是韦伯仁。
“买书记,今天有萝卜排骨汤,我给您打一碗。”韦伯仁端着青花瓷碗,笑得很得体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旁边几桌听见。
买家峻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。韦伯仁这个人,永远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不远不近,不卑不亢,既让你挑不出毛病,又让你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就像这碗汤,他给你盛了,但你知道他不是真心想给你盛;可你不接,反倒显得你不近人情。
汤接过来,喝了一口,咸了。
“老韦,下午三点那个会,议题材料你看了没?”买家峻放下碗,随口问道。
“看了,住建局报上来的安置房复工方案,说是资金缺口还有八千多万。”韦伯仁坐在对面,筷子摆得整整齐齐,“解秘书长上午打了个电话,意思是能不能先搁一搁,等市里财政调度开了再议。”
“搁一搁?”买家峻抬起头,“安置房停了三个多月了,几百户拆迁群众挤在过渡房里,夏天漏雨冬天灌风,你让他们等财政调度?”
韦伯仁的笑容不变,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。“买书记,我说句不该说的。安置房这个项目,当初是解迎宾的东方置业中标的,现在咱们查他的账,又让他复工,这事儿在面上——”
“在面上怎么?”
“不大好看。”韦伯仁把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咱们查不下去了,又把人请回来。”
这话说得巧。听着像是在替买家峻考虑,实则把皮球踢了回来——查是你查的,复工也是你要复的,将来出了任何问题,都是你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买家峻放下筷子,看着韦伯仁,忽然笑了。“老韦,你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“请买书记指示。”
“不是‘咱们查不下去了’,是我在查,有人在挡。”买家峻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“至于是谁在挡,为什么挡,这事儿才刚开了个头。”
韦伯仁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。就一丝,跟瓷器上的发丝纹似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很快就修复了,低下头去夹菜,做出一副“我只是个干活的,不掺和这些事”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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