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泼洒在沪杭新城的上空,零星的灯火像是被谁随意撒下的碎金,明灭不定。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楼下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,枝叶在路灯下投出凌乱的影子,像极了此刻他心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。
车祸的淤青还挂在左臂上,隐隐作痛。那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冲过来时,他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,是司机猛打方向盘的果断救了他一命。车头撞在护栏上,安全气囊弹出,他的左臂撞在车门框上,疼了整整三天。交警说对方逃逸,正在追查。买家峻心里清楚,这不是意外,是一记精准的警告。
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,屏幕亮得刺眼。他走过去,看到一串陌生号码,犹豫了两秒,接起。
“买主任,我是孙处长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某种刻意控制的平稳,“你提交的材料,领导已经看了。有些事情,电话里不方便说。”
买家峻握紧手机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等这个电话等了整整一周。
“孙处长,您说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你一个人来。”孙处长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另外,你最近要注意安全。有些人的手,比我们想象的更长。”
电话挂断。买家峻盯着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光,喉咙有些发干。他拉开抽屉,摸出一包拆了封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却迟迟没有点燃。
他想起常军仁前天找他谈话时的神情。那个头发花白的组织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。常军仁说:“买主任,你知道新城这潭水有多深吗?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,有些事情不是看不见,是看见了也没办法。你来了不到半年,挖出的东西比我四年见的都多。我不如你。”
买家峻当时说:“常部长,您别这么说。没有您提供的那些考核档案,我也不可能查到这一步。”
常军仁摆摆手,苦笑了一下:“那些档案,我本来打算烂在柜子里的。是你让我觉得,也许这世上还真有不怕死的人。”
不怕死。买家峻把烟从嘴上取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他怕死,谁不怕死?他还有老婆孩子,还有老娘要养。可是怕归怕,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。他见过安置房工地上那些等了好几年的拆迁户,老人抱着棉被坐在烂尾楼里,孩子的脸被风吹得皴裂。他见过调查组的小王被恐吓电话吓得手抖,却还是咬着牙把账目一笔一笔查清楚。他还见过花絮倩端酒杯时微微颤抖的手指,和那双眼睛里说不清是算计还是恐惧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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