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报轻轻放下,在案前坐了很久。
一条章程,写在纸上,是十几行字。
落在地上,是一个寡妇按下指印的那一刻,是一句「官家还记得他」。
他取出自己的名录,翻到空白页,提笔,添了一笔。
河西仓,脚夫孙大有。三年前军粮夜运,伤腰而殁。
工钱悬帐三年,今日结清。非其家之幸,乃章程之愧。记之,为戒。
写完,收笔,吹灯前,他把这一页又读了一遍。
裴声的题,他一直记着。何人该有名而无名。
孙大有这样的人,官册不会记,史书不会记。
可从今往後,户部的急运章程里,每一张发到脚夫本人手里的工票,都是这个名字留下的印子。
名字没上册。
规矩里,有他。
翌日一早,苏秦到户部点卯,预备继续看那摞册子。
许成谷却没让他坐下。
「今日不看册。」
他把一份薄薄的市况文书,递了过来。
「你先看看这个。」
苏秦接过,扫了两行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皇都西市,米价,三日连涨,累计涨了两成。
他抬起头。
「许大人,这不对。通济仓昨夜才发走一万六千石,仓里的底,下官亲眼看过,充盈得很。京仓十九日之储分毫未动,漕路畅通,南粮北上如常。」
「皇都根本不缺粮。」
「米价涨什麽?」
「是啊。」
许成谷负着手,慢悠悠道。
「仓里有粮,道上有粮,册上有粮。」
「可西市的米价,涨了。米铺开始惜售,大户开始囤买,小民排着队,一家多买两斗,回去压在缸底。」
「粮,一粒没少。」
「人心,先荒了。」
他看着苏秦,眼里带着一点考校的意味。
「你这几日,学了调度,学了执行,学了收权。学的都是粮在官家手里怎麽走。」
「今日起,学最後一样。」
「粮出了官仓,进了市面,落到百姓的米缸之前,还要走最後一程。」
「这一程,不认官印,不认章程。」
「它认人心。」
许成谷拿起自己的旧布袍,往肩上一搭。
「换身便服。」
「随我去西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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