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独不记,撑着这个天下、让官道通行、让行旅有茶、让野骨有葬的——这些人。】
【学生於是想明白了一件事。】
【官册,是天下的记性。】
【记谁,漏谁,一笔之间。】
【如今这本记性,记天记君记官——】
【独独漏了本。】
【记性偏了。】
【记性偏了,天下就偏了。】
【第四笔帐,也是最後一笔,算学生自己。】
【学生知道,此题之後,有第二场。学生立什麽道,便考什麽道。】
【学生也知道,此答存档,随学生官身一世。他年若有人以此答罪学生,学生今日之言,便是罪状。】
【学生都算过了。】
【学生仍这样写。】
【因为学生这条命,是民给的。荒年里半个窝头,蝗灾里一仓粟,乡邻的一碗一筷——学生从泥里走到今日这间号舍,脚下垫着的,全是这些。】
【学生若做官——】
【不敢说造福天下。天下太大,学生量小。】
【学生只立一道,八个字。】
【生於乡土。】
【还於乡土。】
【从泥里来的,替泥里的人,守着上头这本记性。】
【民寄学生以命,学生还民以记。】
【此答,不为取中。】
【为立誓。】
【学生苏秦,谨答。】
……
最後一笔,落定。
苏秦搁笔,直起腰。
就在笔离纸的一瞬——
心镜笺,亮了。
不是霜纹,不是剑气,不是满场其他号舍里此起彼伏的那些流光华彩。
那张笺纸的纸背,缓缓地,透出一层土黄色的光。
沉沉的。
厚厚的。
不流转,不飞扬,就那麽一层一层地,往下压,往下沉——
像秋後翻过的田。
像夯了千百遍的地基。
像一层压得极实、生养过无数代人的——
田土。
土光透出纸背,在号板上漫开一圈,又缓缓地,收了回去,尽数沉进了字里。
满纸的字,墨色未变。
可那一篇文章,躺在号板上,竟像是有了分量——
沉甸甸地,压着那块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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