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望着自己的卷子,望了很久。
而後,他把卷子仔细收好,压平,置於笺匣。
端起那碗凉透的粗茶,一口,饮尽。
茶很涩。
回甘,却长。
……
余下的两日,苏秦过得,是整条号巷里最安稳的两日。
题,答完了。
道,立下了。
他不改,不誊,不再多写一个字——立道之言,一字既出,添改反是心虚。
白日,他闭目养神,温着丹田里那方印。
夜里,号板一拚,和衣而卧,睡得沉沉的。
而号巷里,是另一番光景。
第二日,右舍四十八号,那位一气嗬成誊完程文的考生,出事了。
午後,他那间号舍里,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而後,是纸页翻动的、越来越急的哗哗声。
再而後——
死寂。
过了半晌,苏秦听见那边传来一种声音。
指甲,抠着纸面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。
像要把写上去的字,抠下来。
苏秦听懂了。
那位的心镜笺上——
显形了。
心笔相违的文章,笺是不收的。誊得再熟,字面再稳,笺照进去的,是心。
字浮在纸上。
沉不下去。
那位考生抠了一阵,停了。
而後,苏秦听见他重新磨墨。
磨了很久很久。
这一回的落笔声,很慢。
一个字,一个字,像从很深的地方,往外挖。
挖什麽,苏秦不知道。
或许,是挖他自己埋了半辈子的真话。
还来不来得及,三日之後,阵会给他答案。
第二日深夜,不知哪一间号舍,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——哭的人死死咬着什麽,只漏出几声呜咽,可在这寂静的号巷里,那几声呜咽,人人都听见了。
没有人出声。
人人都懂。
那是一个人,同自己的真心,搏斗到了油尽灯枯。
第三日,午後,隔着几间号舍,传来一声长长的、如释重负的吐气,继而是笔落纸面的、一往无前的沙沙声——
有人,终於想明白了。
至於他写下的是真心,还是算计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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