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院中,苏秦仰起头,望着天。
把眼眶里的东西,望了回去。
法度与人心。
他此刻站的这方小院,就是那道题。
老人静了片刻,又开口了。
这一回,她的声音里,有了别的东西。
「方才你说……」
「俺的牛儿,是断後死的?」
「八百多个弟兄,是他一个人守着隘口,换出来的?」
「是!」
刘七膝行两步,嘶声道:
「千真万确!功牒上写着!朝廷盖了印的!那功是真的,一丝一毫都是真的,就是……就是这六年,错挂在了俺这个畜生身上……」
老人不说话了。
她擡起手,慢慢地,慢慢地,理了理自己的白发。
再理了理衣襟。
而後,这位瞎眼的老母亲,扶着椅子,颤巍巍地,站了起来。
朝着北方。
朝着北关的方向。
站得,笔直。
「好。」
「好啊。」
「俺就知道。」
「俺石家的种,不会是孬的。」
「牛儿——」
老人朝着北方,朝着六年前那道隘口,一字一字,大声地说。
那是她六年来,头一回,大声说话。
「娘知道了!」
「你不丢人!」
「你是断後死的!」
「娘——给你立碑去!!」
……
村口,老槐树下。
那一缕蹲了六年的魂,缓缓地,站了起来。
它朝着小院的方向,望着。
堂屋里娘那几句话,一个字,一个字,它都听见了。
灰了六年的名字,在它的头顶,一寸一寸,重新亮了。
周城隍立在树下,朝它一揖。
「石壮士。」
「帐,平了。」
「名,正了。」
「随本座,归班入册,上路吧。」
那缕魂,最後望了一眼小院。
望了很久。
而後,它朝着家的方向,端端正正,磕了三个头。
起身,一步一步,走进了城隍铺开的幽光里。
走进去之前,它回头,朝着立在远处的苏秦,咧开嘴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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