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关那一夜说起,一个字,一个字,往外剜。
说到「大牛哥抱着旗杆,站着死的」,他已经泣不成声。
「阿婆……俺不是大牛……俺是刘七……是大牛哥换了俺的命……俺猪狗不如,俺穿了他的名字六年……您打俺,您咒俺,俺该的……」
堂屋里,死一般的静。
苏秦立在院中,静静地等着那声哭,或者那声骂。
都没有。
许久许久,那位瞎眼的老人,缓缓地,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,平静得让满院的人心惊。
「七儿。」
「起来吧。」
「地上凉。」
刘七猛地擡头。
「阿婆……您……您不惊?」
老人坐在堂屋的旧椅上,浑浊无光的眼睛,望着门外的天光,望了很久。
「惊什麽。」
她轻轻地说。
「六年前你头一回进这个门,喊俺娘。」
「俺摸了摸你的脸。」
「俺儿的脸,俺摸了二十年。左眉上有个疤,三岁摔的,下巴是方的,随他爹。」
「你的眉上没有疤。你的下巴是尖的。」
满院,落针可闻。
刘七跪在地上,如遭雷击。
「您……您早就知道……」
「俺是瞎子。」
老人的声音,还是那样平:
「瞎子的手,就是眼睛。」
「头一天,俺就知道你不是俺的牛儿。」
「俺也就知道了——」
她的声音,到这里,极轻极轻地,颤了一下。
「俺的牛儿,回不来了。」
「可俺不敢问。」
「俺问了,你就得走。」
「你一走,俺的牛儿,就真的、彻底地,死了。」
「有你在,俺天天给'牛儿'留一碗饭,天天等'牛儿'来挑水——俺就能骗着自己,俺儿还活着。」
「你瞒俺,是怕俺死。」
「俺瞒你——」
老人擡起那双看不见的眼,朝着刘七的方向。
「是怕俺儿死第二回。」
「咱们娘俩,守着他一个名字,互相瞒了六年。」
「难为你了,七儿。」
「也难为……俺自己了。」
刘七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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