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时分,纳兰性德来到开拓城西北。
若非亲眼所见,少年很难想像,在崇祯三十五年的今天,还有人住在连绵的低矮木屋里,与新兴城市格格不入。
而一旦把建奴纳入考虑,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。
作为残害昔日大明的罪魁祸首,不过是住的用的差些,族群在仙帝的宽宏下仍然延续,有什麽可抱怨的?
除了感激涕零,还是感激涕零。
纳兰性德如此认为。
随即,两个多月前的画面浮现脑海。
澡盆、婴孩、苍白到发亮的皮肤、跪了满地的生父生母、恐惧的神情配上麻木的肢体——
纳兰性德猛猛摇头,把不好的情绪甩进夜色,转身便要回行宫。
只是走出没几步,又想起几天去吃饭,跟朱慈炯的一段对话「呐。」
「————殿下,你又不是纸人,有话说好好说。」
「纳兰去看过他们吗?」
「他们?」
「你的族人。」
「我是汉人,我一直跟我的族人生活在一起。」
「好吧,本殿下不会说「可你身上始终流着一半满人血统」。」
「只是说如果—如果,你忽然有一天,想去看看他们,不要担心本殿下的看法。」
「也不要担心别人的看法。你是本太子的伴读,谁嚼纳兰的舌根,就是嚼本太子的舌根。」
「殿下的心意我领了,殿下的比喻真恶心。」
「呐!」
纳兰性德苦涩暗道:
殿下平日举止,看着跟三岁孩子差不多,心思竟如此细致。
没错,他就是害怕。
害怕与北海满人产生关联,被外界得知,在非议与歧视中失去太子的友谊,失去伴读的地位,失去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。
此时的纳兰性德尚且不知,少女小渔出於失去一切的恐惧,也在采取行动。
他只以为,北海偌大的开拓城里,仅自己孤身一人行走在独木桥上,左右难为。
「只是看看,不跟任何人说话————若是被认识的人撞见,就说迷路了。」
纳兰性德握拳给自己打气:「完美的计划。」
而且,这里是满人聚集区,谁会认识他?
便是巡逻官修,也不是个个有幸得见太子及其伴读。
纳兰性德镇定下来,总算迈出寻访血脉之旅的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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