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昏暗,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深刻。
王德早已被他挥退,此刻偌大的暖阁里,只有他一人。
争论了整整四个时辰,却什麽都没定下来。
明日再议。
李世民闭上眼,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一下,又一下,仿佛在敲打着他此刻纷乱而沉重的心绪。
什麽都没定下来————吵了四个时辰,就得了这麽个结果。
好,真是好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烦躁,混杂着深深的失望。
这个太子,怎麽就这麽————轴呢?
怎麽就非得揪着那些数字、那些条文不放?
他就不能体谅一下自己这个当父皇的苦心吗?
朕想多做一点事情,让大唐真正有个盛世的样子,这难道错了?
眼前的黑暗里,仿佛浮现出江南水患的奏报图画一良田沦为泽国,茅舍被洪水冲垮,灾民面黄肌瘦,拖家带口在泥泞中跋涉。
又仿佛看到北境军镇的残破景象一土坯垒砌的墙体裂开大口子,寒风呼呼地往里灌,戍边的将士裹着破旧的军袍,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取暖。
还有那些官道,被车马碾出深深的坑洼,雨天泥泞不堪,晴天尘土飞扬,传递文书的驿马因此而迟误,南北商货因此而阻滞。
这些,难道不该整治?
朝廷现在有能力了,为什麽不能做?
难道要一直拖着,拖到後世,让子孙们指摘,说贞观盛世徒有虚名,连条像样的路、
像样的河堤、像样的军营都没给後人留下?
他当然记得隋炀帝。
那个好大喜功、滥用民力,最终把江山都折腾没了的表叔。
他登基之初,时时以杨广为镜鉴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不敢有丝毫铺张。
他削减用度,轻摇薄赋,把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。
那时候,他不敢有大动作,生怕重蹈覆辙,成为第二个短命的暴君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了!
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。
贞观十八年了!
大唐立国二十年,经过这二十年的休养生息、励精图治,国力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百废待兴的模样。
府库虽然还说不上堆金积玉,但也算有些底子了。
边境大体安定,四夷也算恭顺。
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,户口年年都在增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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