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信宫的秋光总是清浅温凉,透过绣衣局雕花菱花窗,斜斜切下一捧细碎金辉,落在满室素白的绣绷与五彩丝线之上。辰时刚过,整座皇城尚浸在晨雾未散的静谧里,绣衣局已是针声簌簌,丝线轻颤,成了宫中最是鲜活热闹的去处。这里执掌大内所有冕服仪仗、妃嫔衣饰、书画绣品,针丝之间藏着宫廷礼制,寸缕之上皆是匠人风骨,入局者皆是天下遴选的顶尖绣女,人人身怀绝技,心气高傲,从无庸碌之辈。
今日的绣衣局却比往日更为肃穆凝重。正堂宽敞开阔,数十张梨花木绣案整齐排布,一尘不染。正中央设着三张紫檀木主案,端坐三位评判,皆是宫中久负盛名的绣艺大家——尚宫局掌事姑姑苏慎言,深耕宫绣三十载,一手平针绣冠绝大内,性情端严,眼光毒辣,半分瑕疵都逃不过她的眼底;其次是曾为先帝绣制十二章纹龙袍的老绣师陈嬷嬷,深谙古法针法,通晓历代绣制规制,最看重匠人底蕴与匠心;最后是专司贵妃仪仗衣饰的柳女官,精通配色纹样,尤善品鉴花鸟灵韵。
今日是三季度一度的绣衣局技艺大比,亦是新老绣女分阶定级的关键赛事。胜出者不仅能擢升上等绣女,执掌御用重绣差事,更能得圣上亲赏的云纹锦缎与御制绣针,于一众绣女中拔得头筹,风光无限。是以局中上下无人敢懈怠,屏息凝神,皆想凭一手针丝本事,崭露锋芒。
满室肃静之中,唯有一人身姿清宁,与世无争。
林绾清端坐末排最偏的绣案前,一身青灰色素布绣女服,荆钗束发,容色清淡,眉眼间无半分争强好胜的急切。她入局三年,始终只是中等绣女,不攀附权贵,不争抢差事,日日守着一方绣案,晨昏不倦,默默伏案绣制寻常衣料纹样。在人人争名逐利、藏技自珍的绣衣局,她这般低调寡淡的性子,向来是最不起眼的存在。
周遭不时掠过几道轻视、鄙夷的目光,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,却丝丝缕缕飘入耳畔。
“看林绾清那副淡然模样,怕是自知无望,索性摆烂了。”左侧一名粉衣绣女垂首理线,唇角噙着讥讽,声音细若蚊蚋,“三年来次次大比都是平平无奇,毫无出彩之处,今日面对全局顶尖好手,她又能翻出什么浪花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身旁蓝衣绣女连忙附和,指尖飞快理顺一束金线,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,“咱们局中藏龙卧虎,苏师姐的盘金绣细密工整,李师姐的打籽绣栩栩如生,皆是习得正统宫绣绝技。她无门无派,没人提点,没人帮扶,仅凭一点粗浅底子,终究是野路子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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