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云听着心里好奇了一下。
“大爷,您以前在上海皮鞋厂?”
“嗯。”
老头把锥子往鞋帮上一扎,穿针引线。
“做了二十多年。厂子不行了,我年纪大,就第一批下岗了。在家闲着也没事,就寻思着出来摆了这个摊。”
他没抬头,可周卿云分明看见,他说“下岗了”三个字的时候,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说实话,刚出来那阵,还真有点不习惯。”
老头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从鼻子里出来,闷闷的。
“铁饭碗端了二三十年,天天上班、下班、领工资,日子过得板上钉钉似的。”
“忽然厂子不要我了,当时就跟天塌了似的。在家闷了俩月。”
“老伴说你再不出门找点事做,人就废了。我就出来摆了这个摊。”
“头一个礼拜拉不下脸,推着车走到弄堂口,又推回去。来来回回走了三趟。”
老头说。
“最后还是心一横,才把摊子支上。头一个礼拜,天天低着头干活,不敢看人。”
“后来发现,没人笑话你。来修鞋的都是老街坊。”
“一见面就喊‘张师傅,我这鞋又开胶了’。”
“跟从前在厂里喊‘张师傅,还的是你的鞋样打得好’,一个味儿。”
“大爷,”周卿云掏出烟,递了一根过去,“您这摊,养得活自己吗?”
老头接了,夹在耳朵上,没点。
“养得活。”
他说。
“修一双三毛、五毛,一天修个二三十双。刨去管理费,剩个七八块。”
“够吃够喝,还能攒点。老伴说,我现在比在厂里那会儿,气色还好。”
“人忙起来了,就不瞎想了。”
说完,他拿起小锤子,又轻轻敲了敲鞋底。
“日子嘛,跟鞋底一样。磨穿了就补,补好了,还能走。人也是。”
周卿云蹲在那儿,半天没站起来。
腿都麻了。
可心里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一直想,《工》的开篇,该怎么写。
想了半个月,没想出来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就该从张师傅这样的普通人写起。
从他下岗,从他推着车,在弄堂口,来来回回,走了三趟,写起。
告别张师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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