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江风裹着潮气,沿江的石宅内烛火明明灭灭。
白日里冉氏那场宗族堂议,表面上争了个平息,可压在不少族人心里那股不甘,却远没有散尽。
冉德山就是其中最按捺不住的一个。
他自幼跟着马帮行走巴渝群山,半生都在和盐、茶、毛皮打交道,深知一桩买卖里,利钱才是最要紧的。
白日堂上,冉仁才把七成利上缴朝廷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,他也听进去了几分——可听进去归听进去,心里那股窝囊气,却始终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。
入夜之后,他没有回房,独自绕过两进院落,走到后院一处临江的偏院。
偏院里亮着一盏孤灯,灯下早有人候着。
“德山来了。”
那人起身,是冉氏分管峡江盐栈的一个管事,名唤冉广,面色精明,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。
冉德山压低声音:“东西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冉广把信笺递过来,“这是吐蕃那边,一个常年在松州、维州一带来往的羌商,托人捎来的口信。他说,吐蕃的部族,离不得大唐的茶,这几年朝廷控茶,茶价居高不下,松州榷场的茶,又被朝廷卡得死死的。他们愿意出高价,私下收茶。”
冉德山接过信笺,借着灯光飞快扫了一遍,又抬眼问:“他要多少?”
“他说,多多益善马、金银、毛皮、药材,都可以换。价钱,比榷场高出三成不止。他还说,若能长期供给,另有重谢。”
冉德山握着信笺,指尖微微收紧,眼底那一层不甘,渐渐化作一缕亮光。
他压低声音:“这桩买卖,能做。”
“德山,你可想清楚了?”
冉广却比他想得谨慎,“仁德才在堂上定了章程,七成归朝廷,关隘税关尽由官府派人掌管。咱们私下把茶卖给吐蕃,绕开榷场,若是被官府查出来,私贩茶马,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冉德山沉声道,“可你想想,那茶马道,是我们冉氏拿命去开。吐蕃要茶,我们手里有茶,两边一拍即合,中间白放着大把的利钱不要,全便宜了朝廷的税官,凭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:“再说了,茶马道还没正式开凿,朝廷的税官,也还没驻扎下来。眼下这空档,正是咱们做私市的好时候,等到山道一通、税关一立,咱们再想伸手,可就难了。”
冉广迟疑道:“可这事,万一走漏了风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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