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今天也是两章~)
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一日,星期日,清晨五点四十三分。
东京,西园寺主宅,东厢客房。
千鹤是被鸟叫醒的。
是一种很小的鸟,声音细而碎,在屋檐下的雨樋里蹦了两下就飞走了。
天还没亮透,障子纸上映着东厢庭院里那棵山茶树的轮廓,枝干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是用淡墨随手画上去的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身体没有动,先听了三秒。
屋子里没有异常的声音。走廊的木板很安静。远处的厨房方向有极微弱的水声——大约是有人在洗手,做晨课前的准备。
她把被褥掀开。三折,边角对齐。枕头放在右侧,枕套的开口朝里。
九条家的规矩,御付女中的铺席收整不能超过九十秒。她用了七十一秒。
十一月中旬的东京,水管里出来的水已经够冷了,但比京都的井水还是差一点。她弯腰在洗面台前,双手捧水,按在脸上。没有揉搓,只是按住,停了四秒,然后松开。
镜子里的脸跟昨天一样,白,薄,没什么表情。
她拿起昨晚放在洗面台边自己带的黄杨木梳子。
在九条家七年,她换过三把梳子,都是同一个款。这把是第三把了,柄上被指腹磨出了一小片浅浅的凹痕。
髮髻绾好之后,她在镜子前确认了一遍。
一根碎发都没有。
她从行李袋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里面有一把怀剑,连鞘不到八寸,鲨皮柄,铜镡无纹,整把刀素到几乎看不出年代。
这是她教官发的,退役那年,他用自己的旧刀给她打的,说“新手用新刀,你不是新手了”。
她把怀剑别在腰带下方,用衣褶盖住。她色无地的腰带结比一般女中系得略松半分——这也是教官教的。
太紧了,弯腰的幅度会被限制;太松了,行礼的时候衣形不够正。半分的差距,都是用一年的时间从挨打中量出来的。
收整完毕。她在房间中央跪坐下来,面朝东面的障子。
这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。不是冥想,也谈不上什么修行。
只是坐着。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把呼吸放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程度,然后一直坐到天亮。
她管这叫“把自己关掉”。
可今天关不干净。
心跳声里混着别的东西,是昨天和室里那个人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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