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雄的秋老虎还赖着不走,盐埕区的骑楼底下,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,踩上去能留下半个鞋印。林默涵站在“墨海贸易行”二楼的窗边,指尖捻着一片刚从安溪运过来的铁观音茶叶,对着光看。叶片蜷曲着,像只睡着了的青色小舟,脉络里藏着闽南丘陵的雾气。
楼下传来陈明月和伙计搬货的声音,木箱蹭着地板,吱呀作响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的阴丹士林布旗袍,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挽成圆髻,铜簪子斜斜插着,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户太太。只有林默涵知道,那铜簪的簪身里,藏着上周从左营海军基地传出来的驱逐舰燃油配额表——微缩胶卷裹在蜡纸里,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先生,”陈明月端着茶盘上来,脚步放得很轻,“苏小姐说,咖啡馆那边已经布置好了,下午三点,茶会准时开始。”
林默涵没回头,把茶叶放进鼻尖嗅了嗅,清苦里带着点焦香。“魏正宏那边有动静吗?”
“江秘书今早去了基隆,”陈明月把茶盘放在红木桌上,摆好三只建盏,“说是军情局要在那边办‘防谍演习’,处长亲自带队,三天后才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不过……张启明的案子,好像还没结。昨天夜里,宪兵队又抓了两个海关的人。”
林默涵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。那是摩斯码里的“知道了”。张启明叛变后,虽然被魏正宏当成了“破案功臣”安排在军情局打杂,可这枚棋子终究是颗定时炸弹。他随时可能想起更多细节,比如“沈墨”那副从不离身的金丝眼镜,比如他总爱喝的那种带岩韵的乌龙茶。
“茶点按名单备了吗?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桌上的宣纸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串名字:海军司令部参谋周孝先、后勤处中校李维祺、测量局专员郑怀仁,还有两个是军情局特意派来“观摩”的年轻军官。
“备了,”陈明月掀开盖碗,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侧脸,“绿豆糕是按您说的,做了梅花、菱形、圆形三种。桂花糕切了小块,每块边上沾了芝麻。水果选了当季的柚子,瓣儿都剥好了,装在青瓷盘里。”
林默涵点了点头。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茶会。三天后,台军的“台风计划”就要进入实兵演练阶段,舰队将从左营出发,在澎湖海域集结。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几个坐标数字,是整个演练的航线规划、补给节点、各舰通信频率——这些信息散在不同的部门手里,像撒在水里的碎银,得一点点捞起来。
而今天这场茶会,就是他的“捞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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