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言是在修《花间集》的时候发现那张纸条的。
书是陈叔从库房里翻出来的,光绪年间的刻本,竹纸,线装四眼,封面没了,扉页也缺了一角。陈叔把书递给她的时候叹了口气:“能修就修,修不好也别勉强。这书在我手里搁了快十年了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下手。”
林微言翻开书页,纸已经脆得跟秋天的落叶似的,翻一页掉一块渣。她用了三天时间给书页做加固,用薄如蝉翼的竹纸托裱,再用镊子一点一点把碎裂的边缘拼回去。修到第七十二页的时候,镊子夹到了一处异常——书页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折痕,折痕深处塞着一片极薄的宣纸,颜色比书页本身浅,像被人刻意藏进去的。
她把宣纸抽出来,展开。纸只有巴掌大,对折了四次,折痕已经发毛。上面写了一行字,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,但她还是认出来了。
“微言,等我回来。”
字迹很小,很工整,笔锋收得极紧,像是写的人怕被人看见,又怕写不清楚。她认得这个笔迹。她临摹过无数遍,在五年前那些睡不着的夜里,对着他留在她笔记本上的批注,一笔一划地学。
沈砚舟的字。
林微言拿着那张宣纸,坐在工作台前,一动不动。窗外是书脊巷的早晨,卖豆浆的吆喝声、自行车铃铛声、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声,一切如常。她手里的纸片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她以为早就封死的门。
她翻回书页,仔细检查折痕的位置。那处折痕在第七十二页和第七十三页之间,夹得极紧,如果不是她修书时习惯把每一页都展开抚平,根本发现不了。也就是说,这张纸条在这本书里至少藏了五年。五年前,沈砚舟送过她一本《花间集》。也是光绪年间的刻本,也是竹纸,也是线装四眼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他们在一起后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。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微言,愿此书伴你岁岁年年。”
后来分手的时候,她把那本书还给了他。她还记得自己站在他公寓楼下,把书塞进他怀里,说“你的东西,还你”。他没有接,书掉在地上,扉页摔裂了。她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那本书后来怎么样了,她不知道。她以为他扔了。
但现在,陈叔库房里的这本《花间集》,扉页也缺了一角。她仔细比对了一下缺口的形状,和记忆中那本摔裂的扉页——一模一样。
他把那本书捡回去了。他修好了它。他把那张纸条藏进了书页里。然后他把书放进了陈叔的库房,因为他知道,陈叔会把书拿给她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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