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在绣坊的后院支起了一口染缸。
说是染缸,其实是一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陶缸,缸口豁了一小块,她用砂纸把豁口磨圆了,又拿桐油把内壁刷了三遍,刷得油光锃亮。绣坊里的绣娘们围过来看热闹,七嘴八舌地出主意——有人说用槐花染黄,有人说用茜草染红,有人说用板蓝根染蓝。贝贝听了一圈,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,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晒干了的莲子壳,说:“先用这个试试。”
莲子壳染出来的颜色是灰扑扑的浅褐,不鲜亮,但极耐看,像是被江南的梅雨泡过、又被水乡的日光晒透了的旧衣裳的颜色。绣娘们起初看不上,觉得这颜色太土,上不了台面。贝贝也不争辩,只是用这块灰褐色的布料做了一方手帕,绣了一丛芦苇——不是那种精工细作的满绣,只是寥寥几针,勾勒出芦苇在风里弯腰的姿态,茎秆是灰褐色的,芦花是米白色的,背景留了大片空白。绣完以后往桌上一摊,绣娘们都不说话了。
那块手帕后来被一个法国商人花三十块大洋买走了,说是要带到巴黎去参展。消息传出去,整个沪上的绣坊都炸了锅。有人眼红,说阿贝不过是运气好,碰上了不识货的洋人;有人不服,说她那几针芦苇连学徒都能绣,凭什么卖三十块?但更多的人开始悄悄关注这个从江南水乡来的姑娘——她的手艺不是最好的,但她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。别人用莲子壳染布,染出来是灰扑扑的土色,她偏偏能在那片土色里绣出芦苇的风骨来。
莹莹坐在绣坊临街的窗边,手里翻着一本账簿。窗外是沪上初秋的午后,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,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,在账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看一会儿账本,就抬头看一眼后院里的贝贝。贝贝正蹲在染缸旁边,袖子卷到胳膊肘,两只手被莲子壳染得黑乎乎的,额头上蹭了一道灰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花猫。她对着新染出来的一批丝线皱着眉头,不满意——这批丝线染得比上一批深了两个色号,跟那块手帕的底色对不上。
“重染。”她把丝线往水盆里一丢,撸了撸袖子又去翻染料包。
莹莹把账簿合上,走到后院,在贝贝身边蹲下来。她没有说“算了吧差不多就行了”,也没有说“你太累了歇一会儿”。她只是拿起那团被贝贝丢进水盆里的丝线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说:“莲子壳的成色跟采摘的季节有关系。上次那批是七月采的,壳子嫩,染出来颜色浅。这批是九月采的,壳子老了,颜色自然深。你要想跟上次一样浅,得把浸泡的时间减半。”
贝贝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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