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是在跑了。她的布鞋踩在碎石上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,但她没停。莹莹在身后叫了一声“姐姐”,她也没停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——也许是因为那封信,那封在周妈怀里揣了快二十年的信,信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展开,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背下来了。“父等不到见你的那天了”——那是父亲以为自己等不到的时候写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着见到女儿。他不知道女儿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竹林后面是一间矮矮的土坯房,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砖。门前一片菜地,种着萝卜和白菜,萝卜叶子被虫咬得千疮百孔,白菜倒是包得紧实,一棵一棵蹲在土垄上,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。菜地边上架着一个竹编的鸡笼,鸡笼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,地上散着几根鸡毛和半截被啄烂的菜叶。菜地旁边摆着一把旧竹椅,椅面上搁着一个针线笸箩,笸箩里装满了碎布头和一卷还没用完的灰棉线。
竹椅上坐着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芯子。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手里拿着一把竹刀,正在削一根竹条,竹条的一端已经削出了尖,大概是用来架豆角架子的。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肿大,握刀的时候微微发抖,但他削竹条的动作很专注,低着头,不紧不慢,一刀一刀顺着竹子的纹理往下削,削下来的竹屑落在膝盖上他也不去掸。
贝贝在竹林边上站住了,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。她从小到大想过无数次亲爹的样子。在渔村的时候,每逢过年,养母会多摆一副碗筷,说是给“阿贝的亲爹亲娘”留的。她不知道亲爹亲娘长什么样,只能盯着那副空碗筷看,碗里的饭渐渐凉了,热气散了,她还在看。后来大了一点,她不再看空碗筷了,但每次在码头看到从沪上来的船,她都会站一会儿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——也许是在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身影,也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从船上下来的故人。
现在故人就在眼前了。不是从船上下来的,是从死亡那边回来的。
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。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打磨过的脸——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但眉毛还是黑的,浓密而桀骜地横在眉骨上,像冬天山脊上没有被雪盖住的两条黑石缝。他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在浑浊深处,还有一星没有熄灭的光。那双眼睛和贝贝在铜镜里见过的那双一模一样——眼角微微下垂,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温和,和莹莹如出一辙,也和镜子里她自己那双如出一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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