呀呀响了一夜。陈氏压低了嗓音说“睡不着就起来坐坐”,莫老憨闷声说“腿疼”。
阿贝知道,他疼的不是腿。
她躺下来,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。雨后的蛙鸣从河边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人上路的鼓点。她把手伸进衣领,握住那半块温热的玉佩,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。
沪上是什么样的?她想象不出来。
先生说过,沪上有很高的楼,有很大的轮船,有很多很多的人。那里的人穿绫罗绸缎,吃山珍海味,跟她这样的渔家女活在不同的世界里。
可那又怎样呢。
她不怕。
她从小就不怕。
水乡的姑娘会划船、会扎猛子、会跟男孩子打架,还会绣出天底下最鲜灵的并蒂莲。她有手有脚有脑子,凭什么活不下去?
阿贝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闭上眼。
窗外开始起雾,白茫茫的一片,把河道、乌篷船、石拱桥都拢了进去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把夜色敲得又深又沉。
明天还有一天。
后天,她就上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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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熹微,江南的水巷还没完全醒来。
阿贝站在船头上,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飞。包袱背在肩上,重倒不重,就是硌得肩胛骨有些疼。她伸手摸了摸衣襟里那半块玉佩,硬硬的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码头上,陈氏站在岸边,一手攥着衣角,一手举着块蓝布帕子,风把帕子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淌过被河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脸颊。
莫老憨拄着一根竹竿站在她旁边,腿上的夹板还没拆,人却执意要来送。他没有挥手,只是定定地望着船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嘴唇翕动了几下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阿贝没有喊“回去吧”。
她怕一张嘴,自己会先撑不住。
她只是站得笔直,目光越过茫茫的水雾,越过岸边的芦苇丛,越过父亲佝偻的肩膀和母亲风中飘动的蓝帕子,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船桨破开水面,咿呀咿呀地唱着江南最后一支晨曲。
前方的河道越来越宽,水流越来越急。
江南在身后慢慢退去。
沪上在前方缓缓展开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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