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沪上,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了些。
贫民窟的巷子又窄又深,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房,墙皮剥落得像癞痢头上的疤。雨刚停不久,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水,倒映出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。空气里混着霉味、馊水味,还有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药渣子气——住在这片的人,请不起大夫,生了病全靠自己去药铺抓两味便宜药材,熬了一锅又一锅,把日子熬得又苦又涩。
林晓莹抱着书包,沿着巷子往家走。
她身上穿着教会学校的校服,靛蓝色的阴丹士林布,洗得有些发白了,却熨帖平整,衬得她整个人干干净净,像长在淤泥里的一株水葱。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已经抽条,纤细却不单薄,微微低着头走路时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。
这是她在教会学校的第三年。
当年莫家败落后,母亲林氏带着她迁居到贫民窟,变卖了首饰细软,靠着给人浆洗衣裳、做些针线活勉强维持生计。日子过得紧巴巴,但林氏从未放松对她的教导——女红要学,管家理事要学,读书识字更不能落下。教会学校的学费是齐家暗中资助的,林氏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这笔恩情,只叮嘱莹莹:“好好念书,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。”
莹莹懂事早,知道母亲不容易,读书格外用功。年年考第一,英文、算术、国文,样样拿得出手。教会学校的嬷嬷们提起她,都赞不绝口:“那个林小姐,虽是贫苦出身,气度倒像是大家闺秀。”
可不就是大家闺秀么。
只是这“大家”,早已成了前尘旧事。
巷子里有人蹲在门口择菜,见她走过,招呼一声:“晓莹放学啦?”莹莹便停下来,笑着应一句“张婶好”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,温温柔柔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觉得舒服。张婶目送她走远,跟隔壁嘀咕:“林家这姑娘,真真是个好孩子,可惜命苦。”
命苦不苦的,莹莹倒不觉得。
她只是偶尔会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——那时候住的房子又大又亮堂,院子里有玉兰花,父亲会把她举得高高的,母亲在一旁笑着嗔怪。那画面已经很模糊了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只能瞧见个影影绰绰的轮廓。有时候她觉得那不过是一场梦,可母亲箱底那半块玉佩又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:那些确实发生过。
只是后来全变了。
父亲获罪下狱,家产被抄,仆从散尽。母亲带着她颠沛流离,辗转落脚于此。这些年,母亲从不在她面前哭,只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那半块玉佩发呆。莹莹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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