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的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,买家峻没有躲。
他就站在那堆废弃的集装箱旁边,江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的改锥握在掌心,木柄被汗水浸得微微发黏。对面的人影已经从货船边散开,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围了过来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,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。
七八个人。买家峻在心里数了一下。八个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,膀大腰圆,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,手里拎着一根钢管。他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,戴着鸭舌帽,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,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口袋鼓出一个不自然的形状。
“哟,这不是买书记吗?”光头在十步之外停下,钢管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,跑码头来吹风?您这爱好够特别的。”
买家峻没说话。他把改锥换到左手,右手掏出手机,举起来对着那八个人拍了一张。闪光灯再次亮起,在黑暗中炸开一团白光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光头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他妈还拍?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钢管举起来指着买家峻,“把手机交出来!”
“拍完了。”买家峻把手机放回口袋,不紧不慢地说,“照片已经发到省厅林队长的邮箱里了。你们今晚搬的货,船上装的什么,岸上站的是谁——拍得很清楚。”
这句话让对面的人全都停住了脚步。光头和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,买家峻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。他在赌,赌对方会相信他的话。事实上那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相册里,码头的信号差得要命,彩信根本发不出去。但这些人不知道。
赌徒心理,他在官场这些年早就摸透了——越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,越怕万一。因为他们输不起。
“买书记,您这是何必呢?”瘦高个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外表看起来年轻,带着一股子油滑的腔调,“您当您的官,我们做我们的生意,井水不犯河水。您非要往这浑水里趟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浑水?”买家峻看着他,“你们管这叫浑水?安置房的地基标号降了两个等级,C25变成了C15——这叫浑水?两百三十户人家,老人小孩挤在随时可能塌的房子里,你们管这叫生意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江风里。对面的八个人安静了两秒,然后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别跟他废话,把手机拿过来,拍的照片删了,让他长长记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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