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下起来的,起初只是细细密密地飘着,到了夜里十点多,已经变成了瓢泼之势。雨点砸在车顶上,发出密集的鼓点声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买家峻坐在后排,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拉扯成模糊的长条,红的绿的黄的,混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金属扣,包里装着常军仁下午刚送来的那份干部考核档案——不是原件,是常军仁亲手抄录的节选,薄薄三页纸,却足以让沪杭新城的半边天塌下来。
车是从城郊的安置房工地往回开的。白天的调研行程是韦伯仁安排的,说是要让他看看复工进度,可买家峻心里清楚,这是解宝华的意思。让他去看工地,就是让他知道:你查你的,我干我的,工地照样转,政绩照样出。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,也是一种警告——你买家峻不是救世主,沪杭新城离了谁都照样转。
司机老周是区委办派的老人了,跟过三任区委书记,嘴上从不说什么,但车开得极稳,稳到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绪。副驾驶坐的是买家峻从老单位带过来的秘书小李,年轻人警觉性高,一路上都在盯着后视镜,像是防着什么。
“买书记,后面有辆车跟了咱们三个路口了。”小李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买家峻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。后视镜里,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隔着三四辆车的距离,不急不缓地跟着。雨太大,看不清车牌,只能隐约瞧见车头那两只大灯,像两只泛着冷光的眼睛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买家峻问。
“从工地出来上国道的时候,这车就停在路边,咱们过去它就启动了。”小李说着,手已经摸向了车门储物格里放着的强光手电——那玩意儿分量不轻,真到了关键时候,比空手强。
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买家峻,没说话,但车速明显提了一些。
买家峻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,脑子里迅速过着各种可能性。解迎宾的人?还是杨树鹏那边?前些天调查组查封了云顶阁的三层,带走了两箱账本,这动静不小,等于是在蛇窝里捅了一棍子。杨树鹏那种人,不可能坐以待毙。
“前面是槐安路立交,桥底下容易堵车。”老周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过了立交往右拐是槐南路派出所,往左拐是回区委的迎宾大道。”
这话说得很讲究。老周是在告诉买家峻:如果要安全,往右拐;如果要面子,往左拐。
买家峻沉默了三秒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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