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挣开后生的手,慢慢站稳,然后转过身,面朝台上,面朝荣石,面朝独立旅的红旗。
他张开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几十年的委屈和终于可以释放的颤抖。
“荣先生,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见过清朝的皇帝,见过民国的总统,谁给过我地?谁给过我一口饱饭?没有。只有独立旅,只有苏华旅长,让老百姓有了自己的地。”
他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,直起身,浑浊的泪水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肆意流淌。
打谷场上,人们陆续站起来了。
膝盖上的泥来不及拍,眼泪顾不上擦,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台上,看着荣石手里那摞薄薄的土地证。
那些红皮的本子,在晨光中像一团团火,烧得人眼睛发烫。
荣石拿起第一张土地证,念出一个名字:“王德贵。”
打谷场后面,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愣了片刻,然后哆哆嗦嗦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挤到台前,伸出双手,手在抖,接过那张土地证。
他翻开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看到了土地的亩数和位置,看到了那个大红印章……他把土地证贴在胸口,闭着眼睛,嘴唇在飞快地动着,不知道是在念上面写了什么还是在说给谁听。
说完,他忽然睁开眼睛,转过身,对着台下的人群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:“我王德贵,今天有地了。……我这条命,以后就是独立旅的。”
第二张,第三张,第十张。
名字一个一个地念,土地证一张一张地发。
领到的人双手捧着,像捧着刚出生的孩子,走路都小心翼翼,生怕掉了、皱了、脏了。
有的人走到一边就蹲下来翻开看,一遍一遍地看,不识字也叫旁边的人念给自己听。
识字的人不多,前面领到的站在场边,土地证摊在掌心,旁边围了一圈人,伸长脖子看,手指着上面的字问“这是什么”“那是什么”。
念的人念得认真,听的人也听得认真,好像在听什么神圣的经文。
一个年轻媳妇领到了土地证,抱着孩子挤回人群里。
孩子还小,不懂事,伸手去抓那张红纸,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。
“不能抓,这是咱们的命根子。”她把土地证小心地折好,用手帕包起来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孩子窝在她怀里,好奇地看着母亲的脸……那张脸上没有泪,有一种光,不是太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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