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既匿,江月已明。
能看清江景的私宅过去曾是一处官邸,后来被曲家买下重新修缮,外观简朴到近乎陈旧,内部陈设却极为气派。
曲老板已经在此坐了有一会儿了。
他蓄了一撮不长不短的山羊须,气质儒雅,身穿立领对襟黑马褂、暗纹长袍,周身不见半分商贾市侩气,反倒像位潜心治学的老学究。
曲老板心事重重。
此时正捻须凝神,垂首沉吟不语。
跟他家撕破脸的那位在长沙耳目众多,若在外做东只怕他前脚刚踏进酒楼,后脚就有探子去回话。
今日在此设私宴,是为了款待贵客。
如今,怕也只有张大佛爷能在长沙秘而不宣、来去自如。
“老爷!”
一个声音响起,打断他的沉思。
曲老板循声望去,门口被室内铜黄色暖光映照出两道身影,天微微寒,来人气势冷峻,在管家躬身邀请下大步进屋,随手摘掉帽子挂在门口衣帽架上。
看清对方面容,他精神为之一振,飞快起身,“佛爷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啊!”
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,从古至今商不敌官,更何况半年来各方层层施压,他脊梁骨早已矮了三分,对这位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贵客,他自是处处恭谨,礼数周全,半分不敢疏漏。
见对方拱手告罪,张启山抬手虚按,淡淡开口:“曲老板客气,是我未定准时辰,何劳远迎。”
他此番出行意在避人耳目,便换了寻常便服。
细雪积于肩头,在旁人看来,他身形如山般沉稳巍峨,一身凛然气度分毫未减,威严半点不见折损。
曲管家忙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,将门轻轻阖上,独自守在外头。
对方反客为主,曲老板心中的忐忑忧虑反而消失了。
其实他对张启山并不陌生,两人曾在公开场合碰过几面,那时还没人知道对方一个外来户会摇身一变成为九门之首,更在日后成为南京政府埋在湖南军政中心的一枚钉子。
彼时刚刚在长沙崭露头角的张启山面对来自周遭的审视和打量,锐气正盛,抬眼缓缓环顾四周,在场众人纷纷回避,未敢直视其锋芒。
泰山在前而不见,疾雷破柱而不惊。
好气度!
曲老板却不禁暗叹,可惜这样的品貌却是下九流出身。
再后来,张启山身穿戎装,器宇轩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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