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索姆河,泥泞深及膝盖。
刻律德拉跳下卡车时,靴子立刻陷入粘稠的灰褐色泥浆中,发出噗嗤的声响。她用力拔出来,带起一串泥水。放眼望去,大地像被巨人用巨犁翻过无数遍——没有树木,没有房屋,没有道路,只有连绵不绝的弹坑、坍塌的战壕、扭曲的铁丝网,以及无处不在的泥浆。
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气味:硝烟、腐烂物、消毒剂,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甜腥味——那是太多尸体在泥泞中缓慢分解散发的气息。
“欢迎来到地狱的另一个版本。”同车来的英军少尉苦笑着说。他叫托马斯,负责带他们这批从凡尔登轮换来的部队去新阵地。
运输车队在“道路”上艰难前行——那其实不能算路,只是工兵在泥浆中铺设的木板和碎石,勉强能让车辆通过。每隔一段就能看到陷在泥里的卡车、火炮,甚至偶尔有坦克——那些钢铁巨兽侧翻在弹坑旁,像死去的史前生物。
“那是马克I型坦克。”托马斯指着远处一辆半陷在泥里的坦克,“我们七月开始用的。德国佬第一次看到时吓坏了,但现在他们有了反坦克枪和专门的地雷。”
刻律德拉仔细观察那些坦克。和她前世见过的战争机器相比,这些早期的装甲车辆简直像儿童玩具:菱形车身,履带包裹整个车体,两侧突出的炮塔。但在这个时代,它们已经是革命性的武器。
“你在凡尔登见过坦克吗?”托马斯问。
“见过雷诺FT-17。”刻律德拉回答,“比这些小,但更灵活。”
托马斯惊讶地看她一眼:“你懂得很多。”
刻律德拉没有解释。她的注意力被远处的声音吸引——那是持续不断的沉闷轰鸣,不像炮击,更像某种机械的运转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水泵。”托马斯说,“战壕和弹坑里积满了水,得不停抽水,否则士兵们会淹死。上个月,第29师的一个连队,一夜之间淹死了十七个人——他们在睡梦中,战壕塌方,泥水灌进来。”
刻律德拉沉默。凡尔登虽然残酷,但至少是干燥的。这里的战争,连自然环境都成了敌人。
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——索姆河北岸的一片高地,相对干燥,视野开阔。这里是英法联军的炮兵观测和指挥中枢之一,帐篷和半地下掩体散落在山坡上,电话线像蜘蛛网般纵横交错。
刻律德拉被分配到第35炮兵连。连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苏格兰人,麦克唐纳上尉,脸上有被弹片划伤的疤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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