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苏尘被困在梦里,挣不脱,醒不来。
这梦有质地——稠得像凝固的墨汁。四周没有一丝光,只有一种密实的、吸音的黑,像厚重的棉絮一层一层裹上来,把整个世界都闷住了。他的意识悬浮在这片黑暗里,像一片浮在水面的羽毛,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沉,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。
然后黑暗像帘子一样,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看见了一间屋子。
土墙,泥地,没有窗。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,墙角结着蛛网。空气里有股潮腐发涩的味道,像打开了久不通风的地窖,闷得人嗓子发紧,胸口发慌。
墙角蜷着一个人。
不——是个孩子。七八岁的样子,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。颧骨高高凸出,眼眶凹进去,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。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,背抵着冰冷的土墙,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幼兽,无声无息地等待着什么。
苏尘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一下,撞进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。
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无处可逃。不是刀割的锐痛,不是火烧的灼痛——是一种更深沉更绵密的钝痛,仿佛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都灌满了碎冰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。痛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,哼都哼不出一声;痛到眼眶发酸,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。身体像一口被掏空了的枯井,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囊裹着一具空荡荡的壳。
那孩子觉得自己快冷死了。
不是皮肤上的冷——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在顺着什么看不见的缝隙往外漏,像一只漏底的水桶,怎么都堵不住。漏到最后,只剩下一层空洞的躯壳,还在微弱地、勉强地、毫无希望地喘着气。
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开来。像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,明明灭灭,暗了,更暗了,快要灭了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门开了。
吱——呀——
声音又尖又涩,像锈铁皮摩擦。
脚步声。一下,两下。鞋底踩着泥地,闷闷的。
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。佝偻的身形,灰袍子,逆着光看不清脸。像一棵枯树上立着的老鸦。
他站在那里,朝角落里瞥了一眼。
然后走过来,在离孩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低着头,看了看那团蜷缩的黑影。
脚尖伸出来,在孩子的肩膀上碰了碰——
“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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