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,是一沓,厚厚的,全是大团结,她当了三年刑警,工资加补贴每月也才四十二块,那炕桌上的钱,抵她大半年的工资。
她看到了正在记账的沈静姝。
上海女知青,白净,文气,一手工整的小楷在牛皮纸本子上飞速地写着什么,灯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幅画,这样的女人,居然也在给一个屯子里的傻猎户记账?
她看到了蹲在地上给大力洗脚的晓兰。
二十四五岁,丧夫的小寡妇,但长得水灵,蹲在炕沿底下,用两只手捧着大力的脚放进热水盆里,动作轻得像在伺候皇帝。
她看到了端汤的孙桂芝看大力的那种眼神,那种眼神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,那种眼神里有占有,有纵容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女人的热度。
齐燕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她本以为他是个可怜巴巴的乡下傻子,被丈母娘欺负,被大队当苦力使唤,她以为她是从上面往下看他的,她以为自己在密林里被他锁死在红松树上只是一次意外,她以为自己给他系红头绳只是一时犯傻。
但现在。
她看到的是一个被一群女人簇拥着的、手握巨款的、坐在炕头上笑得嘿嘿的帝王。
一个藏在傻子皮囊底下的帝王。
而她自己,一个堂堂的县城女刑警,居然给一个帝王系了红头绳,然后扭头就走,走了之后还天天惦记着。
她算什么?
她也是那群鸟里的一只吗?
齐燕的呼吸乱了。
她的手指头攥着矮墙边沿,指甲抠进了土墙缝里,指甲盖底下嵌进了碎泥,疼得她眼角跳了一下。
但她顾不上疼。
她的脑子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运转,那些她之前想不通的事情,现在全通了。
他为什么敢在暗巷里当面拆她的手枪。
他为什么能让训练有素的警犬当场尿裤子。
他为什么在密林里反向锁住她的时候,脸上一丝紧张都没有。
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怜巴巴的傻猎户。
他是一头装睡的虎。
齐燕觉得自己的脊背在发凉。
她的脚下,一根干枯的树枝被她的鞋底压住了。
咔吧。
清脆的一声。
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。
孙桂芝的手僵住了。
晓兰抬起了头。
沈静姝的铅笔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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