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多吉的棺材是丹增打的。木板没刨平,摸上去扎手。丹增老了,手没力气了,刨子推不动了。他没跟别人说,怕别人帮忙。他一辈子没求过人,死了也不求。他把棺材抬到铁匠铺门口,放在地上,喘了半天。
小小多吉蹲在棺材旁边,用一块湿布擦棺材板上的灰。灰擦掉了,木头的纹路露出来。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。像他阿爸脸上的皱纹。
“多吉叔,你阿爸埋哪儿?”旺久站在旁边问。
小小多吉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坡。坡上有他爷爷的坟,有他师傅公的坟,有他阿爷的坟。三代人,并排躺着。
“埋在我爷爷旁边。”
“挨着?”
“挨着。他活着的时候跟他在一起,死了也跟他在一起。”
旺久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,帮小小多吉擦棺材。
出殡那天,天很阴。没下雨,也没下雪。就是阴,阴得让人心里发闷。送葬的人不多。丹增来了,旺久来了,小刘琦来了,刘英来了,旺姆没来。她的腿走不动了。
小小多吉走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他阿爸的牌位。牌位是他自己刻的,字歪歪扭扭的。他刻字的手艺不行,不如他打刀的手艺。
棺材下葬的时候,丹增念了一段经。他念得不好,忘词了,卡在那里。旺久在旁边提醒了一句,他又接上了。念完了,他蹲在坟边,用手捧了一把土,撒在棺材上。土是湿的,冻的。
“走吧。”丹增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小小多吉没走。他蹲在坟前,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。墓碑是他打的,一块青石板,磨平了,上面刻着“小多吉之墓”。刻得深,一笔一划,很有力。
“阿爸,你走了。炉火还烧着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没人听见。
旺姆的腿越来越不行了。她拄着两根木棍,一步一步地挪。从石室挪到蓄水池,要歇好几次。刘英扶着她,她不叫扶,说自己能走。
“阿妈,你歇着。别去池子了。”
“水还没看。”
“水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水里有鱼。鱼活着,水就是活的。水活了,地就能浇。”
刘英不再劝了。她扶着母亲,一步一步地走。走到蓄水池边,旺姆蹲下来,手撑着池壁,看着水里的鱼。鱼老了,游得很慢。
“阿妈,这条鱼,是我爷爷养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它多大了?”
“比你还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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