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行俭捧着簿子,站在车队前头,一个坊一个里地念。
念到谁,谁就从车后头走出来,走到道边上站着。
道边上站的人越来越多。
到最后,还剩四百三十六个没走。
那是跑了以后家里补来的人,来得晚,得多推几日。
郭大郎站在道边上,两只手垂着,手指头伸不直,勾着,跟两只鸡爪子似的。
那两只手上的口子结了痂,痂上又磨出茧,茧上又裂了口,如今那两只手拿起东西来,指头是伸不直的。
裴行俭走到他跟前。
“汾州城西,郭家,郭大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二十日满了,回家。”
郭大郎没动。
“回去以后,还上车吗?”
“不上了。”裴行俭说,“回去种你的地。”
郭大郎在道边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冲着李渊那辆车跪下了,磕了一个头。
磕完了,起来,走了。
一句话没说。
宋家那辆车走在最后头。
宋德运推了二十日,人瘦了一圈,脸黑了两层,出汾州的时候那身绸衫,如今前襟后襟全是补丁,补丁是他自己缝的。
宋二郎管的那十辆车,二十日里死了一个,跑了两个,剩下的一个不少。
裴行俭点到宋二郎的名字。
“宋家,宋二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二十日满了,回家。”
宋二郎站着没动。
“陛下有话。”裴行俭说,“三月十七在贾胡堡,你自己来报你堂弟脱户。那一笔,记了个良。”
“记良的那几户,今年的租,免了。”
宋二郎站在那儿,半天没出声。
后来他扭头,看了一眼他爹。
宋德运正蹲在车轱辘边上,把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脱下来,拿草绳一圈一圈地缠。
缠完了,站起来,走过来。
父子俩谁也没先开口。
“走吧。”最后是宋德运说的。
“嗯。”
“回汾州还有八百里呢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北边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步,宋德运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千辆车。
“老二。”
“爹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宋德运的嘴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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