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本子锁在柜子底下那一格。”
“钥匙在你腰上。”
裴德昭跪下了。
这一回跪得不齐整,一条腿先着地,另一条腿跟着塌下去,整个人趴在了白布上。
“太上皇!那些人都是流民!都是这些年逃过来投奔的!”
“裴家一口饭一口饭养着他们!”
“不养,他们早饿死了!”
“朕知道。”
李渊说得很平。
“朕知道你养着他们。”
“养了这些年,地是你的,人是你的,朝廷这儿一个数都没有。”
“朕不杀他们。”
裴德昭抬起头。
“一个一个上册。”李渊说,“上完了册,他们是唐人,你雇他们干活,得给工钱。”
“田呢?”
李渊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八千四百顷,八百四十七口。照均田的数,你们家分得着多少,自己回去算。”
“算出来多的那些,退。”
“退给谁?”
“退给刚上册的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。”
裴德昭伏在地上,半天没有声音。
后来他抬起头,问了一句。
“太上皇,我们家……保得住吗。”
“保不住。”李渊说,“朕不保谁。”
“朕就是过路的。”
诏使是当天傍晚到的。
从长安出来走了五天,人和马都脱了形,马身上的毛一绺一绺的,跟泡过水的麻似的。
到的时候车队已经扎营,营在闻喜城南的一片坡地上,火把一堆一堆点起来了。
有人把诏使领到李渊的车前头,还没站稳,他先愣住了。
这道诏要怎么宣,见了太上皇要怎么跪,太上皇要是不接诏又该怎么说,他从长安一路想到这儿。
想了五天,想出来七八套说辞。
可眼前这个坐在车辕上的老头,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,袍子下摆上全是泥点子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粟米粥。
“念吧。”
诏使跪下了,把诏展开,双手捧着,念得又快又急。
“太上皇春秋高,久在行旅,朕日夜悬心。”
“着太上皇还京,奉养于大安宫。”
“沿途州县,供给如仪。”
“所随部曲三万,就地屯驻,听候处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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