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涵坐下来,先把伤口周围的脏水擦干,然后倒了点碘酒在棉花上,往伤口上一按——
他咬住了下唇。
碘酒杀进伤口的瞬间,像有一百根针同时扎进去。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他闭着眼睛,等那阵剧痛过去,然后用纱布把伤口裹起来,一圈一圈,裹得很紧。
裹好之后,他穿上干净衣服。
夹袄有点大,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件衣服不是“沈墨“会穿的,也不是“陈文彬“会穿的。这是一件穷人的衣服,一个修表匠的衣服,一个不会被军情局多看一眼的人的衣服。
他把湿衣服拧干,叠起来,塞进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。这些衣服上有他的气味,有他的汗,有高雄港的海风味道,有墨海贸易行的樟脑丸味道。他不能把它们扔掉,也不能留在这里。等天亮之后,他会找机会把它们烧掉。
老钱在门外敲了敲:“换好了?出来吃东西。“
林默涵推开门,走到外屋。
外屋就是修表铺的店面,柜台后面有一张小桌,桌上摆着两碗面线,一碗清汤,一碗加了醋和辣椒油。老钱坐在桌边,正往自己那碗里撒胡椒粉。
“吃吧。“他说,“昨天进的货,新鲜。“
林默涵坐下来,端起那碗清汤面线。面线是细的,白得透明,汤里飘着几根葱花和一小片姜。他喝了一口汤,是热的,咸淡刚好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陈明月做的面线也是这个味道。她不放味精,说味精是日本人发明的,她讨厌那个味道。她做面线的时候会放一小勺猪油,说这样汤才香。她每次把面线端上桌,都会先尝一口,皱着眉头说“太咸了“或者“不够咸“,然后往自己碗里加点盐,再往他碗里也加点盐。
林默涵把面线咽下去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老钱,“他说,“最近台中的风声怎么样?“
老钱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紧。“他说,“比上个月紧。上个月抓了三个人,都是'青松'那条线上的。一个在铁路局,一个在邮局,还有一个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个是我隔壁的裁缝。你认识,就是常来我这儿修表的那个老裁缝。“
林默涵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老裁缝。
就是今天晚上,在咖啡馆里,苏曼卿把藏有微缩胶卷的糖块递给他的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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