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墨。
楼家后院的灯火,一盏接一盏地灭了,只有西厢房还亮着。
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,是昏黄的。
沈清鸢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药,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那碗药从烫手变成了微温。
门没关死,露着一条缝。
她没进去。
因为她听见了里面的声音——是楼望和在说话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了什么,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“爹,我眼睛看不见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可沈清鸢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。就像一块翡翠原石,表皮粗糙暗淡,可内里早就碎成了冰渣子。她的手指攥紧了碗沿,指节泛白。
屋里,楼和应坐在床沿。
这位在东南亚玉石界叱咤半生的老江湖,此刻佝偻着背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。他看着自己的儿子——楼望和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,透玉瞳的位置,隐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渍。
“怪我。”楼和应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在磨石头,“当年就不该让你碰那玩意儿。透玉瞳,说得好听,其实就是吸人精血的玩意儿。你爷爷因为这个瞎了一只眼,现在轮到你……”
“爹。”
楼望和打断了他。
“爷爷瞎了一只眼,可他赌出了满城翡翠,养活了一大家子人。”
他偏过头,面朝着楼和应的方向。虽然看不见,但他知道父亲坐在哪里——听呼吸声就知道,人的耳朵有时候比眼睛诚实。
“透玉瞳是楼家的根,也是楼家的命。”楼望和说,“它没瞎,是我用得太狠了。用狠了,就得还。这很公平。”
“公平个屁!”楼和应忽然站了起来,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在圣殿里差点死掉!那姓夜的畜生,还有那个什么邪玉阵……”
他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楼望和的手——那双手摊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十根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。那是透玉瞳反噬的症状,玉能过载后,经脉会像被火烧过一样,疼痛从眼底一直蔓延到指尖。
楼望和在忍着。
从回来到现在,他一声都没吭过。
楼和应的眼眶红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儿子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歇着,我去找你秦叔,让他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古方……”
他快步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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